因为沈烈留下的几乎都是骑兵,所以,他们很快便追赶上了大部队。
赵风行一直在留意后面的情况,当他察觉到沈烈带人追赶上来,当即就要靠过去。
然而,余宫策马冲到莫将军马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将军!
末将余宫,请命率五百骑兵为先锋,全速追赶叛军!
末将愿死战不退,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莫将军一愣,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余宫。
他认得此人,沈烈的副将,平日里沉稳有度,并非冲动之人。
可此刻,这人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压着一团火。
“余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余宫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将军,叛军屠了平江城!
满街焦尸,碎骨成灰,连百姓的屋子都烧成了白地!
末将随沈将军亲眼所见,那惨状……末将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将那些畜生碎尸万段!”
他说着,声音都变了调,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莫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沈烈。
沈烈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莫将军又看了看余宫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沉吟片刻,道:“先锋不是儿戏,五百骑兵追三千叛军精锐,你可知凶险?”
余宫咬牙道:“末将知道!但末将不怕死!
将军,那些叛军沿途烧杀,无恶不作,若不将他们拦下,还会有更多百姓遭殃!
末将愿立军令状,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后退半步!”
莫将军沉默了一息,似乎还在犹豫。
他当然希望有人去咬住叛军,但先锋九死一生,沈烈的人主动请缨,他乐见其成。
不过面上不能显得太急切,他摇摇头:“你一片赤诚,本将心领了,但……”
余宫故作情绪失控,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打断道:“将军!
末将求您了!
末将知道这是送死,但末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叛军屠城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报应?
末将不才,愿做那第一个报应!”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混着尘土糊了一脸。
莫将军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松动:“罢了,你既然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沈烈,“沈将军,你的人,你拿主意。”
沈烈拱了拱手:“全凭将军定夺。”
莫将军点点头,对余宫道:“好,本将准你率五百骑兵为先锋。
但你记住,咬住即可,不可冒进。
等大军赶到,再行决战。”
余宫再次磕头,声音沙哑:“谢将军!”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转身点兵去了。
赵风行一直勒马站在旁边,凝神观察。
他看看余宫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沈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眉头微皱。
他太了解沈烈了。
这人不是无脑之将,更不是那种会让手下送死的莽夫。
余宫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眼泪说来就来,情绪层层递进,简直比戏台上的名角还精彩。
沈烈的手下,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好了?
除非……是沈烈教的。
赵风行在心里快速盘算:沈烈此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他敢让余宫带五百骑兵去追咬三千叛军精锐,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这把握从何而来?
他想起沈烈蹲在主街上捻起石灰时凝重的表情,猜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他把牙一咬,纵马上前,在莫将军身侧勒住缰绳,抱拳道:“将军,下官与沈将军同为云城游击,他的部下既然能有如此血性,深明大义,下官岂能旁观?
下官也愿让副将元丰率本部五百骑兵,随余副将一同前往,互为犄角,共击叛军!”
莫将军一愣,看了看赵风行,又看了看沈烈。
沈烈依旧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莫将军沉吟片刻,点点头:“赵将军有此心,本将岂能不成全?准了。”
赵风行抱拳:“谢将军!”
“狗日的赵长风!
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和跟风的本事倒是一绝!”
沈烈看到赵风行的操作,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实则已经在骂娘了。
这厮,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看他沈烈动了,便嗅到了腥味,像条闻着肉香的野狗,甩都甩不掉。
但骂归骂,沈烈不得不承认,赵风行这厮虽然讨厌,眼力却是真毒。
他沈烈刚把余宫派出去,赵风行就让元丰跟上了,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这份果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沈烈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之所以敢派自己的心腹副将去打先锋,是因为他内心笃定:他们正在追逐的叛军,多半已经化成灰了,而且就铺在他们刚刚路过的平江城的主街道下面。
他跟凶骨人打了多年的仗。
凶骨人有个习俗,战死后要将尸体进行特殊火化,骨灰抹在身上,或者做成骨粉配合魂水制造噬骨者,亦或者带回骨原喂狼。
打仗打久了,他对骨灰,石粉,草木灰的区别,比仵作还清楚。
草木灰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里面常夹着没烧尽的草梗,木炭碎屑,一捻就知道是柴草烧的。
搁水里,大半浮在水面,只有少量沉底,水面飘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散发焦糊味。
骨灰不一样。
骨灰沉,有分量,捻在手指间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
那是骨头烧碎后留下的砂砾感,粗粝,像捏着一把细沙。
搁水里,骨灰会沉底,但水是清的,不浑浊。
至于青石板碎成的石粉,虽然也是粉末,但那是石头碾碎的,比骨灰更粗更重,颜色偏青白,没有骨灰那种灰白色的细腻感。
搁水里,石粉沉底,但水会变得浑浊灰白,因为石粉颗粒悬浮在水中。
在平江城时,他将从深处捻起的灰白色细粉,放入水中,水清澈见底,细粉沉底,不浮不散。
他立刻就知道了,那不是草木灰,也不是石粉,是人的骨灰。
一层叠一层,从街头铺到街尾。
他当时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个人烧成灰,大约只有十数捧。
而铺满大半条街,以及两个巷子,需要多少人?
几百?一千?三千?
哪怕感觉自己的推测再荒诞,疑点再多也没用,因为但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也想过,有没有可能是其它人的尸体,比如城中的百姓,商贩等。
可骨灰中,夹杂着不少的制式兵器碎片,马鞍配件,铁甲残片等,这说明,死者中必然有不少人是手持制式兵器,且着甲骑马的。
普通的平江百姓或者商贩会着甲骑马吗?
显然不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是平江城的守军或者差役呢?
也不可能!
因为据他们的兵器,跟边军的制式兵器是完全不同的。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哪怕最后的可能再荒诞,也只能被认定为真相!
……
注释1:关于骨灰的形成问题。
正常情况下,普通大火很难把完整的人骨彻底烧成灰,平江城现场的细腻骨灰,主要是曹笔超音速冲击波的功劳,大火只是收尾。
现代火葬场的炉温通常在800℃-1000℃,焚烧时间1-2小时。
即便如此,烧完后剩下的骨灰也不是灰,而是骨骼被高温脆化后,再经过粉碎机研磨成的细粉。
如果没有研磨,骨头的形状依然可辨。
古代的火葬,比如游牧民族或佛教徒,通常是将尸体堆在木柴上焚烧。
木柴燃烧的温度一般在500℃-700℃,持续时间有限。
烧完之后,骨骼往往只是碳化,碎裂,但依然有较大的骨块残留,需要二次研磨才能成粉。
所以,古代的大火,无法单独把人骨烧成细腻的粉末。
当时,曹笔以超音速移动时,身体前方的激波产生了巨大的压强,形成恐怖的冲击波。
人体在这种冲击波下,骨骼会当场被震成细小的碎块和粉末,这个过程叫物理性粉碎,是纯粹的力学作用,与温度无关。
然后,曹笔才放火烧了整条街。
那些已经被震碎的骨粉,在大火中进一步碳化,去除了有机质,最终变成了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简单来说:曹笔负责粉碎,大火负责焚烧。
两者结合,才产生了平江城主街上那一层叠一层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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