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谈月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妈妈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进来,瞧见谈月脸红红的。
眼角还挂着亮晶晶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哟,谈月这是怎么了?”
谈月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妈妈别问,这位公子……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秦妈妈闻言,颇为好奇,不由得来了兴趣,凑到谈月跟前,小声询问。
谈月止住笑意,俯首耳边窃窃私语。
不一会儿后,秦妈妈倏然大笑,转头看向曹笔,夸赞道:“公子奇才!”
曹笔老脸一红,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见状,笑得更欢了。
“谈月,你陪公子继续玩,妈妈我先去照顾别间客人。”
话毕,转身离开。
谈月注视着秦妈妈关上房门,忽然话锋一转:“公子,诗令和对令玩过了,接下来要不要试试射覆?”
“射妇?什么是射妇?”
曹笔一脸的好奇。
谈月心中惊讶,都来青楼了,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射覆?
心中疑惑,但面无变色,笑着解释道:“公子,所谓覆,就是心里想一件屋子里的东西。
然后用一个典故,一句诗,一个词,或者一个字把它盖住,只露一点线索给人家猜。”
“所谓射,则是猜到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也要用典故或者诗句,词字来回答,不能过于直白。”
曹笔听得云里雾里:“等等,能否能举个例子,详细说说?”
谈月点点头。
“公子,比如妾身想的是茶壶,妾身就覆一个嘴字。
因为茶壶有嘴,嘴又能联想到壶嘴。
公子若猜茶壶,就算射中。
但不能直接说酒壶,得用一个跟酒壶有关的谜面来答,比如提梁。
酒壶有提梁,妾身听到答案,就知道公子猜中了,便说中。”
曹笔若有所思,但看在谈月眼中,他依旧有点懵。
于是,她又说道:“再比如,妾心想的是蜡烛,就覆一个夜字。
暗示秉烛夜游!
公子若是猜到了是蜡烛,且猜到了妾身覆的夜字缘由,则可以射一个游字。
如此,切身便能明白,公子已经射中。”
曹笔蹙眉:“那要是你听不懂我答的谜面呢?”
“听不懂就算射不中。”
谈月微微一笑,进一步解释道:“射覆的本事就在这儿,两人肚子里得装一样的书,才能对上暗号。”
曹笔点点头,大致弄懂了对方这个游戏的玩法。
有点类似,前世在玩吧里面玩的小游戏,你说我猜。
区别在于,这古代的玩法更复杂,要求也更高。
就算猜中了别人说的东西,也不能直接答出来,还得想一个相关的典故,进行暗示。
不仅如此,这个暗示,还必须要出题人明白,不然就算失败。
换言之,哪怕你猜中了,没点文化,没点墨水,你知道答案也没用。
察觉到难度和前所未有的新鲜感,曹笔来了兴趣。
“谈月姑娘,规则我已经弄明白了,咱开始吧。”
谈月迎着曹笔充满战意的目光,微微抿嘴道:“公子聪明,那妾身先出一覆,公子来射!”
“好!”
曹笔开始聚精会神,准备拿下第一局。
谈月抬头四顾,数息后,她看着曹笔,面色平静道:“一夜流花香!”
曹笔:“???”
他的第一反应是懵的,什么玩意儿?
一夜流花香?
诗不像诗,词不像词,大白话又没那么白。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启动联想能力,决定用现代思维全面拆解。
一夜?
明面上应该是指时间,而且特指晚上,对方覆的东西,一定跟时间,或者时间作用有关。
接着是流花,流动的花还是流水落花?
不管哪一种,花是共同的特点。
所以,对方覆的东西,多半跟花有渊源,或许是用花做的,又或许是上面有花,亦或者在通过花暗指美丽。
最后是香字!
香,是一种味道,这说明,对方覆的东西多半是跟味道相关的,什么东西有味道呢?
综合所有推理信息后,曹笔开始环顾四周,对应屋内物品。
这雅间里有什么?
茶壶、酒杯、蜡烛、果碟、字画、屏风、琵琶、香炉……以及不知名花草。
香炉里有香料,燃着沉香,而且沉香燃得慢,多点两根,足够一夜了。
一夜流花香,似乎对得上。
可是,这很显而易见,对方真出这么简单的题?
直觉不对!
流香究竟应该是什么?流动的香味?风把香气吹过来?
曹笔忽然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是一个酒名?
桌上的酒,确实挺香的。
虽然里面的香味,他不知道取自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某种花香。
其次,酒是液体,具有流动性,喝了之后,容易做梦 ,一夜就过去了。
越想越觉得对得上,于是,曹笔便将桌上的酒默认为答案。
可是,接下来,他又犯了难。
因为按照游戏规则,即使猜到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同样得通过暗示,让对方懂。
可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也不了解这酒的典故,该怎么才能暗示明白呢?
谈月一直在观察曹笔,当她发现曹笔眉头蹙起之后,暗自决定,一会儿,一定要出个更简单的。
十数息后。
曹笔看着谈月,开口道:“共饮!”
谈月闻言,怔了一下,轻轻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中,公子再想想。”
曹笔愣住了,不对?
他的推理逻辑明明很严谨啊!
谈月见他蹙眉苦思,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曹笔又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猜不出,姑娘请揭晓答案吧。”
谈月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拔开壶塞,倒了一杯酒,推到曹笔面前。
“公子,这酒名叫流香。
寒云关的特产,用骨原的野果子和关内的梅花酿的,喝完之后唇齿留香,次日清晨醒来,被褥上还有淡淡的余香。
所以文人给它取了个雅号,叫一夜流香。”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公子射的是共饮,想来是在告诉妾身,答案是这流香酒。
不能说错,可妾身覆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酒壶本身,不是里面的酒。
壶与酒,差了一层,所以妾身判不中,公子可有异议?”
曹笔闻言,若有所思,端起酒,一饮而尽。
“再来!”
“方才妾身覆,让公子射。接下来,该公子覆,妾身射了。”
曹笔放下酒杯,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茶壶、酒杯、蜡烛、香炉、琵琶、字画……都太普通了。
这些东西谈月天天见,随便一个线索她就能猜到。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谈月身上,停住了。
嗯?
如果他想的是谈月这个人呢?
射覆虽然一般是覆东西,但没说不能覆人吧?
出奇招,才能致胜。
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他和谈月,一男一女。
如果他想的是谈月,那谜面必须指向女性。
什么东西能够指向女性,又不明显呢?
曹笔开始绞尽脑汁思考,最后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某本小说,里面有个形容大帝的词,叫风华绝代。
既然这个世界跟原世界的差异很大,那想必这个词,对方应该没听过吧?
没听过,就无法理解其含义,就无法联想到它是指人的这么一个内涵。
就它了!
确定后,曹笔也不墨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吐出四个字:“风华绝代。”
谈月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从未听过风华绝代这四个字。
风华她懂,绝代她也懂,但合在一起,她从未在任何诗书上见过。
她想,这大概是公子家乡的某个词,或者某本她不曾读过的书里的话。
没听说过,便不明其意,不明其意,便难以射中。
不过,这难不倒谈月,因为她还有一项本领。
做了五年青楼女子,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察言观色。
曹笔刚才的一举一动,她都记在心里。
对方的余光,许多时候,都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最后说出风华绝代这四个字的时候,对方不是在看画,也不是看花,而是在看她。
因此,她猜测,对方覆的,多半是她自身。
就在曹笔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谈月开口了:“公子当面。”
“公子当面?也就是我当面,我当面的是谁……卧槽,这都给射中了?”
曹笔闻言,愣在原地,难免惊讶。
谈月见状,笑意盈盈:“公子,妾身可射中了?”
曹笔点点头,不解道:“你是如何射中的?”
谈月解释道:“因为公子看妾身的眼神。”
“公子方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看妾身的眼神里,有一丝得意,虽然很隐晦。
但妾身还是发现了。
当时,妾身就在想,公子多半是笃定接下来要覆的东西,妾身射不中。
那什么东西,妾身才有可能射不中呢?”
“这房间里东西,几乎都被人射过了,思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未曾被射过,那就是妾身自己。
所以,妾身当时就在想,公子有没有可能会覆妾身?”
“也就是说,你并非是通过正常方式射中的?”
谈月点点头。
“之前,公子问妾身,射覆是什么,妾身还以为公子在逗弄妾身,拿妾身寻开心。
哪有来此地,不知射覆为何的?
直到此刻,妾身笃定,公子确实是第一次来轻音楼,也是第一次与人玩射覆。”
“平常,但凡有点经验的客人,在覆物时,都不会像公子那般,目光明显。”
曹笔听懂了,不是自己覆得不好,是自己的目光出卖了答案。
一念及此,他心服口服,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一边喝,一边嘟囔道:“我以为我想了个天衣无缝的,结果被你一言射破,是我小觑了姑娘。”
谈月抿嘴笑道:“公子谬赞了,妾身不过是取巧罢了。”
就在这时,秦妈妈突然在门口探了探头:“谈月,你又在欺负客人了?”
谈月回头笑道:“妈妈,是公子在欺负妾身。
他拿妾身当靶子,让妾身自己射自己。”
……
注释1:什么是射覆?
射覆一词中的射是猜的意思,覆就是盖起来,所以最初就是猜被盖住的东西。
汉代时,它曾是皇宫里流行的猜物占卜术,东方朔就因此获赏。
到了唐代,才演变成了有趣的劝酒游戏。
发展到《红楼梦》的时代,射覆不再需要真的藏东西,而是进行诗词射覆,演变为一场真正的智力较量。
这也就是被薛宝钗称为酒令的祖宗, 比一切的令都难的酒令。
游戏规则主要为:
1.覆者想:想一个酒席上的东西,再找一句含有它的诗句或典故,然后只说其中一个关键字词。
2.射者猜:先猜典故,再猜物,最后也必须用一个典故或关键来隐晦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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