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中的曹笔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对方被打蒙了,来不及使出那些特殊手段,再挨上自己几拳。
打轻了吧,要露馅儿。
打重了吧,担心直接给捶死了。
虽然内心深处,确实有这种想法。
一不做二不休,趁机将对方定位山匪的同伙,反正自己演技精湛,正处于受到刺激,发病发疯的时候。
可……无论如何,还是过不了良心那一关。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力量亦如是。
见到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原地,脚下生风,三步横跨,一个纵身,便跃起两丈高,落在一棵树上。
曹笔故意一拳砸在对方消失的地方,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弥漫中,他红着眼睛四处张望,嘴里还在念叨:“人呢?人呢?你也是匪徒,我要打死你!”
“哎~~~”
老者站在树枝上,看着下方握紧拳头,四处寻找他的曹笔,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为难。
按照原计划,他是想把对方带回山里,稍加培养,日后多个跑腿的。
此刻,挨了一拳,感受着腹部的疼痛,竟然有些犹豫。
他不敢肯定刚才那一拳就是对方的全力,也不敢肯定对方若是真受伤,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此刻,十分清晰地意识到,正面对决,若是不用气,他打不赢!
可若用气,对方多半会受重伤。
若对方是个正常人还好,先打服,再收服。
可对方脑子有病,一旦下手重了,怕是要跟自己不死不休。
毕竟,对方只听他爹的教诲,谁要打他,他就要杀谁。
“可惜了,有缘无分,挺好一苗子!”
思索再三后,老者捂着腹部,决定隐入树叶,不再现身。
曹笔在下面的发疯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实在找不到人,才停下来。
停下来后,他看着地上那些山匪的尸体,呆立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紧接着,他开始翻尸体。
动作很粗鲁,完全没有对死者的尊重。
一脚把尸体踢翻过来,弯腰搜身,银子,铜板,碎金子,甚至山匪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劣质玉佩,统统被他揣进怀里。
搜完一个,踢到一边,下一个。
老者站在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疯归疯,倒是不傻。”
他看见曹笔从一个山匪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大约有十二三两。
然后他又看见曹笔从一个貌似小头目的山匪手指上撸下来一个银戒指,顺手还把那人的靴子脱下来看了看,大概是想看看靴底有没有藏银子。
“如此细致!”
老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欣赏的复杂:“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曹笔搜到第二十七具尸体的时候,停下了动作。
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向百八十米处的一个沟壑。
那个沟壑不深,大约半人高,位置有点偏,在山道外的一个土坡下方。
如果不是他蹲下来搜尸体,正好跟那个沟壑的视线齐平,根本不会注意到。
沟壑里有东西。
曹笔站起来,往前走了十来米,死气感知的范围一触及,其中景象便映入脑海。
沟壑里堆着数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最上面的那具尸体,是一个中年男子,腹部中了一刀,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砰!”
在老者的注视下,曹笔并未继续往前,而是突然转身,走到一具山匪尸体跟前。
“砰!”
对准其脑袋,毫无征兆地一脚,直接将头给踹掉,飞到数百米之外的山林里。
老者见状,眼皮直跳,心中暗道:“太残暴了!”
……
一个时辰后,前往九荆城的路上。
曹笔远远看见路边有两个人。
一个汉子蹲在地上,背对着官道,身边放着一个竹篓,竹篓里坐着个老妇人。
汉子手里拿着石头,正在石板上碾什么东西。
死气感知因为色彩问题,让他一时间差点没分辨出来。
通过其它特征,他才意识到,那是虫子,某种硬壳虫,被碾得汁水四溅,黏糊糊地摊了一石板。
汉子把碾好的虫糊倒进一片树叶里,捧着,转身跪在竹篓前。
“娘,吃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竹篓里的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片树叶上,又落在汉子脸上。她摇了摇头。
“娘,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汉子的声音更轻了,还带着颤。
“这个不好吃,但有油水,吃了就有力气。”
老人没看树叶,她看着汉子的脸。
看着那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从竹篓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摸上汉子的脸。
“你瘦了,比上个月瘦了好多。”
老人的声音又轻又飘。
汉子握住母亲的手,把那片树叶举到她嘴边:“娘,您先吃。
吃了我们就赶路,前面就是九荆城,到了城里,我想办法。”
老人没有张嘴,她盯着树叶上那滩黑乎乎的虫糊,看了好一会儿。
“儿啊。”
她忽然开口。
“娘不中用了,你背着娘,走不快,也找不到吃的。
你把娘放在这儿,自己走吧。”
汉子愣住了,他的手还举着树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您说的什么话,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老人没看他,望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四岁。
我一个人拉扯你,种地,缝补,给人洗衣裳,什么都干。
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给你娶了媳妇,想着能享两天清福……”
她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兵来了,媳妇没了,房子烧了,地也荒了。”
她转过头,看着汉子。
“你都三十了,还没个家。你背着娘,哪年哪月才能有个家?”
汉子把树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母亲脚前的泥地,肩膀开始抖。
“娘,您别说了。”
“我要说。”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固执。
“我活了五十八年,够了。
你才三十,路还长。
你把娘放下,轻装上阵,兴许能走到南边,找个活路,再成个家,生个娃……”
“够了!”
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他的眼睛红得像着了火,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在抖,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您要是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就跪死在这儿。”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汉子重新低下头,拿起那片树叶,双手捧着,举到母亲面前。
“娘,您不是说要抱孙子吗?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抱孙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您不是说,等天下太平了,回老家把房子重新盖起来,院子里再种两棵枣树吗?
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种枣树?”
老人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滚出来,砸在儿子捧着树叶的手背上,砸在那片盛着虫糊的树叶上。
她张开了嘴。
汉子小心翼翼地把树叶送到母亲嘴边,看她抿了一口那黑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
老人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没有停。
汉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跪着,双手捧着树叶,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曹笔亲眼目睹这一幕幕,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心中暗骂:“妈的,这官道上的风,净对着人的眼睛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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