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谁踩到了洒在地上的水渍。
刘海中眼皮都没眨一下,手已经握紧了铁棍。
任雪玲也动了,身子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隐进窗帘的阴影里。
过道那头,一个人影摸了过来。
走得很慢,脚步几乎无声,腰侧鼓囊囊的。
刘海中在黑暗里眯着眼盯了几秒,忽然起身,步子又大又快,直接朝那人影迎了过去。
那人影一愣,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主动出来,手已经下意识往腰侧摸。
刘海中没有等。
铁棍先到,“砰”的一声砸在他手腕上。
那人闷哼一声,腰间的东西“当”地掉在地上,金属撞铁板的声音在寂静车厢里格外刺耳——是手枪。
刘海中没停步,左臂一伸锁住对方脖颈,把人往车厢壁板上一顶。
“咔”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铁皮上,那人身子一软,顺着壁板滑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卧铺车厢另一头,又闪出一个人影。
刘海中余光扫到了。那人影没有靠近,直接站定,双手平举——手里也是一把枪。
“别动。”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刘海中没动。
他手里还拖着那个晕过去的人,整个人半蹲在过道里,姿势很不占便宜。
对面那把枪平端着,距离不到六米,六米之内,躲子弹靠的是运气。
任雪玲没出声。
那人影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始终对着刘海中。
他在确认华教授的包厢位置,目光越过刘海中的肩膀,往后面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功夫,任雪玲从窗帘后面闪了出来。
她没有用刀,也没有扑上去,只是把一个搪瓷缸子顺着地板滑了过去。
那缸子在铁皮地面上“咣啷啷”滚出一串声响,在安静的过道里响得出奇大。
那人影下意识地把枪口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了一下。
不到半秒。
刘海中就在这半秒里动了。
他整个人弹起来,右手铁棍横着扫过去,“啪”的一声,正砸在那人持枪的手腕上。
枪脱了手,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砸在地板上“咣”地一响。
人影后退一步想跑,任雪玲已经贴了上来,一把短锥抵在他后腰:“别动。”
那人影僵住了。
刘海中弯腰把地上的枪捡起来,卸了弹匣,把枪管往那人后脑勺上一顶:“自己蹲下,还是我帮你?”
那人缓缓蹲了下去。
过道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包厢有人闷声问了一句“干啥呢”,刘海中哑着嗓子回:“没事,东西掉了。”那边没再吭声。
刘海中把人交给任雪玲看住,自己快步走到华教授包厢门口,轻敲了两下:“教授,您在吗?”
里面传来华教授带着困意的声音:“在呢……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安心睡,我就在外头。”
华教授“嗯”了一声,没了动静。
刘海中回到过道里,看着蹲在地上那两个人,又看了眼自己手里那铁棍上的凹痕,长长地吐了口气。
任雪玲把短锥收回去,抬眼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还有没有?”
刘海中摇了摇头:“没了。这俩是最后一道。”
嘴上这么说,可手里的铁棍一直没放下。
其实刘海中里头套着一件三级甲,脑袋上还扣了个隐形三级盔,别说手枪,就是冲锋枪怼脸他也不怵。
可任雪玲一直在边上,他不好太惊世骇俗。
“我去审,你守好。”
审问这活儿任雪玲是专业的,交给她,刘海中放心。
天快亮的时候,任雪玲把审问结果跟刘海中交了底。
“这几个人连自己刺杀的是谁都不知道,命令是海峡那边发的。接头人给了照片和车次,别的一概没提。”
刘海中听完没太意外。
这年头潜伏下来的特务不少,大部分是民党撤退时留下的,也有来不及撤走的。
建国后这些人一直没消停,直到七十年代后期才彻底肃清。
还好只是海峡对岸派来的。
要是毛熊或者阿美丽卡的人掺和进来,那才叫麻烦。
“这事你处理。”
“知道。”
后面几天,刘海中再没见过那两个人。
至于去了哪儿,他没问,任雪玲也没说。
剩下几天的路程,两人全程绷着弦。
华教授找他说话,刘海中也都借口“安全”搪塞过去,没再多聊。
一直到火车抵达哈密,才算松了口气。
到了西域这地界,基本就安全了。
放眼望去全是戈壁荒滩,几千里无人区,人想藏也没地方藏。
“小刘同志,咱们马上到大河沿了。你看……能不能把你听到的那些东西给我写下来?”
刘海中明白华教授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教授,我可以写。但您能保密吗?”
“哈哈,你个小同志还信不过我老头子?我老头子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华教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那哪能啊,教授,我只是不想惹麻烦。”刘海中把自己的顾虑说了。
“你放心写,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出了这门,我不跟任何人提。”华教授收了笑,认真点了头。
刘海中不再犹豫,找了个笔记本,把脑子关于蘑菇云的知识一点点往外掏。
内容都是后世公开过的,不算什么绝密,可放在眼下这个节点,每一条都够让华教授少走好几年的弯路。
一写就是两天。
列车终于抵达大河沿火车站。
下车前,刘海中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交到华教授手里:“教授,这上头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华教授接过来翻了翻,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抬起头看着刘海中,沉吟了一下:
“小刘同志,你算是帮了我大忙。再有几天就到马兰基地了,到时候我请你喝两杯。”
“好的,教授。”
刘海中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清楚——到了马兰基地,他和任雪玲的任务也就到头了。
酒,怕是喝不上了。
时光流转,一星期之后,一群人终于抵达沙漠深处。
“快看,前面就到了!”
“终于到了。”
众人在车上欢呼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华教授也探着身子往前看,回头冲刘海中笑了笑:“小刘同志,到了。”
吉普车停稳,众人鱼贯而下。
华教授站在车边,握着刘海中手不松:“这一路辛苦了,我代表基地感谢你们夫妻俩。”
“教授,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刘海中回握着,语气诚恳。
进入马兰基地休整了两天。
第三天清早,刘海中收拾好行李,准备告辞。
“教授,我们该走了。”
“小刘,不能留下来吗?基地正缺你这样的人。”华教授挽留道。
刘海中摇了摇头:“主要是我还有别的事,实在留不下。”
华教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任雪玲,没再强留,只点点头:“那行,以后有机会再来。”
刘海中没接话,目光扫了一圈基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帐篷之间穿梭的战士、实验室里进出的人员、远处工地上搬卸物资的工人。
这些人都在为国家默默熬着,有的人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片沙漠了。
他转头看向华教授:“教授,走之前,我有个东西送您。”
“哦?”华教授顺着他目光看向旁边那个大包,“你带来的?”
刘海中蹲下去,解开包裹皮,从里头抽出一件灰白色的厚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
“教授,您往后做实验的时候,务必穿上这个。”
华教授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那层厚实的料子。
他搞了一辈子核物理,一上手就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小刘……”
华教授喉头动了动,看着刘海中,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这东西太贵重了。”
“教授,您需要它。”
刘海中把那件防辐射铅衣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别的不多说了,您保重。”
华教授低下头,把那件衣服认认真真叠好,抱在怀里,抬起头来冲刘海中笑了笑:
“行,小刘,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等这边忙完,我回四九城找你喝酒。”
“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了用力,松开。
刘海中转身朝吉普车走去,步子没停,也没回头。
任雪玲已经等在车边,替他拉开了车门。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路黄沙,沿着来时的车辙往乌木市方向驶去。
任雪玲回头望了一眼,基地的影子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灰黄色的点,融进戈壁尽头那片赤红的天光里。
“他们都是国家的功臣。”
刘海中靠在副驾上,也侧过头往回看。
风吹起沙子糊了车窗,什么也看不清了。
“是啊,”
他放下车窗,任由风沙扑在脸上,声音被颠簸的路面震得有点散,“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任雪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认识刘海中这么久,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干净的词。
………
在乌木市登上列车,两人一路往甘省方向走。
易中海劳改的地方在甘省一个小县城的矿区。
车到站之后,刘海中找了家旅店安顿下来,把行李往床上一搁。
“媳妇儿,你就待在这儿等我,不用跟着去。”
任雪玲正弯腰从包里往外掏换洗衣服,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霸占了人家媳妇儿不说,还亲自把人给送进去了。”
刘海中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
“媳妇儿,你不了解易中海那老东西。
我要不把他弄进去,他早晚得把我整死。
你知道我们院里的事吗?
一个被他害得残了,一个直接被他害死了。”
任雪玲停下手里的动作,皱了皱眉:“这么坏?
那你之前不说你跟他处得像兄弟一样吗?”
“以前是兄弟。”
刘海中弹了弹烟灰,歪着头看着她,“兄弟归兄弟,坏也是真坏。”
“你去吧,我不想再听你们的腌臜事。”任雪莲嫌弃的摆摆手。
刘海中换了身不扎眼的衣裳,揣了两包烟就出了门。
矿区劳改场在县城东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
刘海中没走正门,绕到侧边一个小窗口,递了介绍信和两包大前门。
看门的老头儿翻了翻信皮儿,又瞅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门栓抽开,朝里头努了努嘴:“第三监舍,东头那间。”
刘中海点了下头,顺着土路往里走。
监舍是旧工棚改的,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前晾着统一的蓝布劳改服,风一吹硬邦邦地打晃。
东头那间门开着半扇。
刘海中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瘦巴巴的人背对着门坐在床板沿上,正低着头剔指甲缝里的泥。
身上的劳改服大了两号,肩膀那儿空荡荡地塌下去,后颈皮包着骨头,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老易。”
那人肩膀一僵,动作顿住了。
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
刘海中差点没认出来。
这才多久没见,易中海老了一大截。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颊往里凹着,颧骨高高顶起来,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副不紧不慢、什么都盘算得清楚的样子。
“老刘?”
易中海把手里的木签子搁在床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怎么来了?”
“可以过来看看你。”
刘海中走进去,拉了张瘸腿的凳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易中海扯了下嘴角,笑得像是牵了根线:“矿区伙食就这样,稀汤寡水的,饿不死就行。”
刘海中把兜里剩下的半包烟掏出来,递过去。
易中海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烟吸进去一口,整个人这才像活过来了一点,慢慢往后靠在墙上。
“你来看我,不影响你?”易中海吐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刘海中。
“怕什么,咱们兄弟。”刘海中说得很自然。
一句兄弟让易中海怔住了。
他嘴唇抖了抖,眼圈猛地就红了,赶忙拿脏兮兮的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
“行了行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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