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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8章 太孙来了 5

    李景隆站在原处,偷偷抬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只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未散,嘴角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毕竟事情牵扯到秦王,他一个姓李的勋贵,多说一句都是错。

    就在这时候,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从朱元璋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长又闷,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手摸了摸……

    他早就饿了,进了洛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吃饭。

    结果饭菜刚端上桌,筷子还没动几下,就听见那胖子说朱守谦被秦王打死了。

    当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什么饿不饿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扔下筷子就往行在赶。

    这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股火气给填满了,压根没感觉到饿。

    现在确认了朱守谦没死,只是挨了顿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心一落回去,胃就造反了。

    “九江啊,”朱元璋揉了揉肚子,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吩咐灶上,下点面。多下一点。跟着咱过来的那帮人,也都还饿着呢。”

    “是,陛下 。”

    李景隆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转身便往外走。

    天子说要吃面,可也不能光吃面。

    他到了灶房,把同样正在午睡厨子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吩咐赶紧和面擀面,又让人去备了几个菜。

    不多时,几大碗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了上来,配上几碟小菜。

    朱元璋坐在书房里呼噜呼噜吃了一碗面,又把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子,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搁下筷子。

    蒋瓛和那十二个护卫也在前院饱餐了一顿,人人吃得肚子溜圆。

    吃完之后,朱元璋拿帕子擦了擦嘴,朝蒋瓛吩咐道:“让下边的人都早点歇着。明天一大早,城门一开,咱们就走,前往西安,会会这个大明朝无法无天的秦王殿下……。”

    蒋瓛躬身领命,自去安排。

    李景隆则将朱元璋引到了朱雄英的卧房,那是行在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书案上还放着朱雄英走之前翻过的半卷书。

    朱元璋在房里面转了一圈,看看大孙子看的书,一阵困意袭来,便也就睡下了 。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刚开,朱元璋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洛阳城,沿着通往西安的官道一路向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安秦王府里,朱守谦正躺在床上。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

    不是他想躺,是他被捆了手脚,说是捆,其实也没捆多紧,布条底下还垫了东西,勒不出印子来。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被捆着这一点让朱守谦很不爽之外,其余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一日三餐有人喂到嘴边,荤素搭配,四菜一汤。

    脸上的淤青有郎中来给他涂药,消肿了不少,只是左眼眶那一拳实在狠,到现在还挂着一圈乌青,远远看去像只独眼熊猫。

    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 ,骂老二。

    每天早上有人端着脸盆进来给他擦脸,然后喂早饭。

    早饭吃完,他养足了精神,便开始扯着嗓子朝门外骂。

    从“朱老二”骂到“朱混账”,又从“朱混账”骂回“朱老二”。

    骂累了,有人端着茶盏过来喂他喝茶润嗓子,喝完接着骂。

    骂到中午,午饭端上来,他埋头吃完,困意上来便倒头就睡。

    睡醒了继续骂,骂完了吃晚饭,吃完又睡……

    至于拉伸撒尿 ,对着外面随叫随有人伺候……

    这几日,朱守谦把自己骂成了一个秦王府的背景音……

    也就是在朱元璋从洛阳离开的这日中午,朱樉来到了关押朱守谦的厢房外,听着里头中气十足的骂声穿透门板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朱老二!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目无国法!你胆子比俺爹还大!”

    “你心里头还有皇爷爷吗!”

    “大明的律法你当是摆设吗!”

    “你什么大明秦王,你就是我们朱家的混账,朱混账……”

    朱樉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听着屋里这一声比一声高的叫骂,面色铁青,脖颈间青筋隐隐跳动,袖子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牙咬得咯吱响。

    刘顺弯着腰跟在一旁,苦着一张脸,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殿下,奴婢都跟您说了,不要来,这靖江王殿下天天这么骂,哎……”

    “对了,殿下,要不……咱把那几个从洛阳送过来的人都弄走?全送出西安,找个偏远庄子藏起来。没了人证,太孙殿下那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顺见朱樉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大了一些,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再不行,干脆让他们消失干净,也省得日后再起风波,死无对证……”

    朱樉听到这里,眉头猛地拧紧,霍地转过身来,盯着刘顺。

    刘顺被他这目光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朱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什么混账话。不送,也不杀。孤倒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秦王府带走。”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廊外走去。

    在他身后,朱守谦的骂声还在锲而不舍地从客房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一个年轻太监正蹲在井边,搓洗着一大盆油腻的碗碟。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瘦小,面白无须,两只手的指节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袖口湿了大半,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在昏暗的井台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此人正是方素的兄长,方庭。

    他被卖进秦王府已经小半年了。

    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等到了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伤,半条命都没了。

    然后便是那场噩梦,被绑在条凳上,嘴里塞着破布,一刀下去,他整个人痛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庭了。

    伤口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痊愈。

    那段日子里他躺在通铺上,每天除了发呆就是流泪。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那笔利滚利的债,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起两个妹妹,方素和方芸,一个十六,一个才八岁。

    母亲走了,家里的田没了,房没了,自己也不在,她们怎么办?

    她们吃什么?

    住哪里?

    他每次想到这些,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不过,人类最伟大的勇气是希望,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活着,有朝一日,才能重新见到他的妹妹们。

    秦王府的规矩森严,新入府的阉奴三年之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被分到了后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白天洗碗洗菜倒泔水,一直干到深夜。

    后厨的管事太监对他还算宽厚,只要活干完,便不怎么为难他。

    可身体的劳累并不能抵消心里的焦灼,他每日躺在通铺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满脑子都是两个妹妹的身影。

    这天晚上,方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房。

    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后厨做杂役的低等阉奴,见他进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他刚躺下,旁边铺上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陈安比他早入府两年,平日里在后殿那边负责倒夜香,消息比他灵通不少,压低声音说道:“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过后殿去倒夜香,听管事太监们在廊下闲聊,说这几天秦王殿下气得不行,天天在承运殿那边发脾气。”

    “你知道为啥不?”

    方庭累得眼皮直打架,随口接了一句:“为啥?”

    “听说洛阳那边来人了,好像是个什么郡王,带着一帮人,跑到咱们王府来要人。”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方庭的耳朵:“说是替苦主来找人的,找一个被卖进王府的人,哎,你不就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吗?”

    方庭浑身猛地一僵,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陈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抖:“洛阳来的?来找人?”

    “是啊。听说是来要人的,秦王殿下不交,两边就闹起来了。具体闹成啥样咱也不知道,反正殿下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上头交代咱们都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还有啊,我今天听到了有人在骂咱们秦王殿下,把我吓了一跳……”

    “骂秦王。”

    “是啊,离咱们厨房不远,明天你也过去,远远听听……骂的可厉害了。”

    方庭没有再说话,躺在铺上,盯着黑洞洞的屋顶。

    心跳得又快又重。

    洛阳来的人,来秦王府要苦主,秦王是多么高贵的人啊,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家骂他。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强迫自己合上眼,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

    第二日,日头偏西,西安城外的官道上,朱雄英正骑在马上,咬着牙往前赶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骑马。

    从洛阳到西安这段路,他原本以为顶多三五日就能赶到,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策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等晚上在驿站歇下时,大腿内侧磨得血红一片,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道承当时就劝他歇一天,他咬着牙说了句“赶路要紧”,翻身上马又跑了一程。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根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整个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整天,让随行的医官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上,才勉强缓过来……

    朱守谦从洛阳跑到西安只用了不到三天,朱雄英前前后后走了将近六日,才终于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朱雄英的马队入了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驶进了城门。

    而这辆马车里面坐的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明明比朱雄英晚走了将近一天,朱雄英是骑快马赶路,马车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快马的速度。

    可偏偏,马车就是追上了,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道理想想其实简单,太孙殿下骑马骑得大腿磨烂,朱雄英歇了不止一天,而马车上的老爷子压根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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