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宫灯次第明亮，将悠长宫道映得温柔静谧。
朱雄英抱着怀里软糯乖巧的朱文垣，折返自己的东宫居所，朱标去换衣服，随后会在书房等着朱雄英商量事情。
太孙妃周秀宁正端坐殿中绣花，见夫君抱着孩儿归来，连忙起身迎上，眉眼温柔。
朱文垣一见娘亲，顿时彻底放开了拘束，小身子在朱雄英怀里微微扭动，张开小手扑向周秀宁，嘴里叽叽喳喳、奶声奶气地嚷嚷个不停。
“娘亲！今日好好玩！城外好多人！有卖糖人的、卖小风车的！还有好多好吃的馄饨！爷爷抱我看了大集市！”
孩童软糯的声音清脆可爱，满是雀跃欢喜，恨不得把一整天出宫游玩的新鲜见闻一股脑儿倾诉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满心的快乐……
周秀宁温柔接住儿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残余的糖渍，柔声细语地听着，眼底满是宠溺笑意。
待孩子说得差不多，朱雄英才轻声开口询问：“今日文垣是何时被父亲接走出宫的？”
周秀宁闻言微微一怔，如实回道：“回殿下，今日巳时刚过，父皇便遣人过来，说许久未见孙儿，甚是想念，要接文垣过去陪着逛逛。妾身想着父亲大病初愈，散心有益身心，便应允了。”
朱雄英闻言轻轻蹙眉。
巳时出宫，整整一天。
父亲现在确实有些太自在了……他自在一些到无妨，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儿子跟着爷爷跑野了。
这要是朱文垣被培养成了应天街溜子，那该咋整……不行，以后自己要多关注一下。
“往后若是父亲再来接文垣，务必先来告知我一声。”
周秀宁见夫君神色认真，连忙乖巧点头：“妾身记住了，日后定然先禀殿下。”
朱雄英压下心中杂念，不再多言。
这边，朱文垣窝在娘亲怀中，依旧喋喋不休，拉着周秀宁的衣袖好奇问道：“娘亲，城外集市好大、好热闹，比宫里好玩多啦！”
“娘亲啊，我看人家买东西一直都在说话，爷爷告诉孩儿，那是在讨价还价，孩儿觉得很有趣。”
“要是宫里面也能让他们来摆摊，就好了。”
“这样，孩儿也能学学讨价还价的本事。”
一旁的朱雄英听着朱文垣的话，眉头一跳，这宫里面摆摊……虽然心头有了些许想法，不过，朱雄英并没有打断自己儿子的分享。
“娘亲，你对城外的那些集市，是不是也很熟悉啊。”
周秀宁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髻，眉眼温柔悠远，轻声笑道：“娘亲不是应天人哦。娘亲的故乡在洛阳。”
“洛阳？”朱文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懵懂好奇，“洛阳在哪？”
“很远的地方。”
母子二人依偎闲谈，氛围温馨和睦、岁月安然。
朱雄英看着妻儿温情脉脉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随后，跟自己的妻子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太子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标端坐案前，姿态端正、神色平和，早已褪去了白日游玩的闲散模样，俨然一副理政姿态。
朱雄英进入书房后，先行礼，随后上前，将厚厚一叠条理清晰、层层完善的新政文稿轻轻铺展在书案之上。
整套新政分为旧钞回收规整、洪武银币发行定制两大板块，经过他比对、三稿合一、反复打磨，已然周全成熟。
朱标俯身，逐字逐句细细审阅。
大明旧钞统一回收新政，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天下所有破旧、流通已久的洪武宝钞，朝廷施行一比一足额等价兑换新钞，永不折价、不扣损耗、不降成色。废除以往旧钞七折、五折、甚至三成回收的刻薄旧规，彻底杜绝官府借回收之名压榨百姓。无论宝钞残破程度如何、使用年份多久，一文旧钞必兑一文新钞，保全万民财货根本。
同时严定规制：地方州县无权私理旧钞。
所有兑换回收的旧宝钞，由州县官府当日登记造册、封存盖印、明细入账，按月统一押送应天，送入户部大库集中核验。
当然，你送回来多少宝钞，你才能从户部领走多少新钞，全程账目留档，杜绝地方官吏私吞旧钞、造假账、瞒报数量、从中渔利，从根源肃清钞法积弊……
宝钞回收，说白了，就是给老百姓们 吃一颗定心丸。
而洪武银币这一块，最核心的几点便是，银币与宝钞永久挂钩，一枚洪武银币等值一贯宝钞，银钞等价、恒定不变，为避免新政过猛、朝野动荡、商贾豪强借机囤银套利、垄断币值，特设十年分级缓冲之策。
前十年内，银币不下沉县乡。
仅各州府治所城池开设银币兑换、流通、所有县级衙门、乡镇市集，十年内只流通宝钞，暂不开放银币兑换，循序渐进、稳步过渡，避免基层商贸骤然紊乱。
各州府专门设立银钞兑换司，专属衙门、专属官吏、专属账册，专职负责百姓银钞兑换、登记核验……
同时以民间正式户头为凭，每户人家每月最多兑换三枚洪武银币，严禁大户富商多户代兑、雇人冒兑、批量囤积……
朱标通篇阅毕，指尖轻点纸页，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他思索片刻，淡淡提点一处细微不足：“整体已是上上之策，无大纰漏。唯有一点，十年县乡禁银略长，可在文案末尾备注，视民间流通情况，可提前酌情下放州县，不把规制定死，更显稳妥。”
说完，他抬眼看向朱雄英，温声笑道：“除此一处微调，其余皆可。循序渐进，不激进、不保守。你皇爷爷素来喜稳、厌乱、重民生，这道方案递上去，有很大机率能过。”
听到父亲肯定，朱雄英心底彻底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开来……自己老子觉得行，那就一定行。
父子两人针对这个方案，聊了半个多时辰后，朱雄英忽然话题一转：“对了，父亲。今日在奉天殿，皇爷爷还提了一件事。”
朱标正在翻看那份银币细则的最后几页，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什么事？”
“皇爷爷问孩儿，您的假期，一年是不是太长了。”
朱标翻页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怎么能这样呢！”
“他当着你和母后的面金口玉言答应的事，这才过了多久就想反悔？堂堂天子，说话不算话，这成何体统？”
“你怎么说？你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了吧？”
朱雄英看着父亲那副难得紧张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答道：“父亲放心，孩儿跟皇爷爷说，父亲大病初愈，好不容易心情畅快了些，若是这时候告诉他要提前回朝管事，父亲心里头必定不畅快。”
“大病初愈，最怕的就是郁结于心。还是让父亲好好歇着吧。”
朱标听完，脸上那副紧张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好儿子，好儿子。还是你懂爹。”
“不过，爹。您现在就抱着我儿子满世界跑，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这个当儿子的，心里头也不大畅快。您以后要是再这样，弄不好我就要跟皇爷爷站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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