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幽深树林之中,一位身着蓝衣的少女正与一头奇形怪状的牛激烈搏斗。林间光线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鸟兽的低鸣。此牛身高不足三尺,通体青灰,皮如糙石,头上无角,最令人称奇之处便是它仅生一只粗腿,却行动如风,腾挪之际浑身泛着幽幽青光,竟与古籍中所记载的夔牛并无二致,只是体型小了几分,却也凶悍异常。
少女此刻与这怪牛斗得不相上下,金铁交击之声在林间回荡。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呼吸已渐急促,额角沁汗,显然有些体力不支;而那头怪牛却依旧目光炯炯,攻势不减,周身青光流转,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斗到如今,少女纵想抽身退走也不容易,这牛速度奇快,封住了所有去路,更何况在它身后不远处,一棵参天巨树的枝桠间,正悬挂着一颗硕大如斗、湛蓝剔透的果子,幽光流转,寒气隐隐,正是她此行的目标。
只见那少女银牙一咬,倏然旋身,奋力将怪牛逼退两步,随即探手从腰间随身布袋中摸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箓。符纸之上朱砂纹路繁复,隐隐有灵气内蕴。她盯着符箓,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不舍,这是他们张家家主耗费重金收购而来的“瞬爆符”,无需灵力催动,只要触及对手便能瞬间引爆,威力相当于聚气九重巅峰的全力一击,本是分发给族中子弟用作杀手锏与保命之物。可惜她这一房早已衰败不堪,人丁零落,资源匮乏,唯她一人资质尚可,才勉强分得一张。
若是此时用了,往后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再逢绝境便再无倚仗。思绪电转间,那头独脚怪牛已稳住身形,低吼一声,独足蹬地,再度如一道青光般冲撞而来。
少女眼神一凛,竟又将符箓塞回袋中——还未到真正濒死之刻,此符绝不能轻用。既然冒险踏入这秘境,所求便是逆转命运的大机缘,若在此处便耗尽底牌,往后凭什么去争、去求?
她心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想起族中那些大房子弟:那张若水天赋出众,深受宠爱,竟一人分得五张瞬爆符;其余嫡系子弟,最少也握有两张。而她这一张,还是母亲在长老院外跪了整整一夜,哭求而来。这一路走来,她在秘境中跋涉四日,却连像样的灵药都未采得几株,修为停滞不前,若此行空手而归,莫说提升在族中的地位,恐怕还要受尽责罚与嘲笑。本就摇摇欲坠的这一房,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秘境之中虽禁灵力外放,可灵果所含的天地精华却不受限制。眼前这颗寒冰果如此巨大,幽蓝凝实,至少生长了六百年以上!若能服下,其中蕴藏的纯净灵力足以助她突破眼下聚气四重的瓶颈,甚至摸到聚气六重的门槛。
要知道,一旦踏入聚气六重,她便有资格竞争家族长老之位。到那时,母亲不必再对人低声下气,幼弟也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与庇护。
这才进来四天,秘境深处一定还有更多造化。没有适可而止,对她这般出身偏房的子弟而言,要么甘心沦为嫡系的附庸,如犬马般听人驱使;要么,就只能以命相搏,于死局中挣出一线生机!
她眼前蓦然闪过一张面孔——大房那个资质低劣、面貌丑陋的张回,不过仗着是长老亲孙,竟敢公然扬言要强娶自己。每每想起那人黏腻贪婪的目光,她便一阵反胃。绝不可能!她一定要凭自己的实力,成为张家最出彩的弟子,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诸般念头在刹那间落定。少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棵挂着寒冰果的巨树,忽然反手自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将刀柄紧紧咬在齿间,随即足下发力,竟是不退反进,迎着再度冲来的怪牛直扑而上!
她气力已逊于怪牛,此番硬碰,顿时被那股蛮横力道狠狠抵撞在身后树干上,背脊剧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可她强忍痛楚,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牛头,任其疯狂甩动也不松手。下一瞬,她偏头吐出口中短刀,右手凌空一抄握住刀柄,趁那牛眼怒睁、不及闭合之际,将全身力气贯于腕上,狠狠刺入那只铜铃般的青灰色眼瞳之中!
刀锋没入,直至刀柄。少女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死死压住刀柄,往深处又拧了半圈。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温热血光迸溅而出,淋湿了她的衣袖与面颊。怪牛发出凄厉痛嚎,独足狂蹬,身躯疯狂扭摆,欲将少女甩飞出去。
少女却如附骨之疽,任凭颠簸撞击,双手仍紧抱牛颈,咬牙承受着每一记重击,眼中只有一片决绝的寒光。林间回荡着牛吼与树干摇晃的嘎吱声响,混着少女压抑的喘息,久久未息。
终于,这头怪牛咚的一声摔倒在地,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只是少女也没有力气在补一刀,只能躺在地上等待这怪牛自然死亡。
“咦?”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冰锥般刺入张若冰的耳中,让她感到刺骨般的冰冷。她心中一紧,这个时候来人,自己灵力耗尽、动弹不得,怕是在劫难逃了。但死前,她要看看到底是谁,至少不留遗憾。她咬紧牙关,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奋力转动自己沉重的头颅,视线模糊中,一位一身黑衣的少年缓缓从林荫深处走近,手持一根乌黑沉实的铁棍,步伐稳健无声,正是林亭。他的身影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修长而冷漠,黑衣随风轻扬,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与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张家弟子张若冰?”林亭已经喊出了这少女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张若冰是那本秘境名册之上所用言语最少的,不是因为她神秘,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写,修为在这一代张家弟子中尚可,勉强获得资格进入这秘境之中。林亭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衣衫上扫过,又落在那头奄奄一息的怪牛上,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
“林九。”张若冰看着这张其貌不扬的少年面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暗自安慰自己,好歹是死在了万道盟手中,而不是死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张家人手中,至少这样还算体面,不至于辱没宗门。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以涣散的眼神示意,指尖无力地蜷缩在身侧。
“这头夔牛是你杀的?可以啊。”林亭绕着那夔牛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虽然这夔牛自己解决起来不难,但是对于张若冰来说,可以算是一个强敌。
“这儿还有寒冰果。”林亭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他打量着寒冰果,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你的运气还可以啊。不过这种以伤搏命的打法,就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可不是太明智。”他转头看向张若冰,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怕是随便来一个低阶妖兽就能将你杀死吧。你难道没想过后果?还是说,你们张家弟子都这般不惜命?”
张若冰无力回应,只是静静躺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此刻,她只能听天由命,等待林亭的下一步动作。
“你运气很好,能碰到这夔牛,也能碰到寒冰果,还碰到了我。”他把陨铁棍往地上一顿,棍尾嵌入泥土三分,自己则背靠着那棵巨树坐了下来,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摆出一个极为放松的姿势。
“你还能动吧?”他偏过头,看向张若冰。
张若冰没有说话,或者说她根本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哑的喘息声,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的腥甜味。她的肋骨断了,左臂在刚才的搏斗中被夔牛的蛮力撞得脱了臼,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林亭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等一等。等你能动了,自己起来补最后一刀。”
张若冰愣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头夔牛是你杀的,寒冰果也是你发现的,我不会动这些东西。”林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你也别指望我帮你补刀,这不合规矩。你自己拼了命打下来的东西,自己收尾。我就在这儿坐着,等你缓过来。这期间要是有妖兽过来,我替你挡着,但你的战利品,你自己拿。”
张若冰眼中的麻木与警惕一点一点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不敢置信。她从小在张家偏房长大,见惯了嫡系子弟变着花样抢功、截胡、贪墨旁支弟子的资源。像这次进秘境,大房分五张瞬爆符,她这一房连一张都要求着来,这种事情在张家是天经地义、习以为常的规则。
所以她本能地以为林亭会抢走夔牛和寒冰果,甚至可能会杀了她灭口。这是她能想象到的唯一结局。
可这个万道盟的少年非但没有抢她的东西,反而替她站岗?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林亭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能拼到这一步的人,配得上自己收自己的战利品。我又不缺这点东西,犯不着趁人之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打法虽然不要命,但至少愿意拼命。愿意拼命的人,跟那些等着别人施舍的人不一样。”
张若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闭上了眼,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她不愿意在任何外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尤其是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林亭没有再说话。他就这么靠着树干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陨铁棍杵在身边的地上,棍身漆黑,坑坑洼洼,像一根刚从矿坑里刨出来的废铁,但张若冰刚才看到了这根棍子落地的力道,只是随手往地上一顿,就将泥地砸出了一个深坑,这份重量足以让任何人对这根看似不起眼的铁棍另眼相看。
林间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林亭的眼皮微微一抬,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棍身。
从密林深处,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那黑雾贴着地面滚动,所过之处,树叶枯萎卷曲,泥土被腐蚀得嗤嗤作响。雾中隐约能看见三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呈三角形排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个方向移动。
黑雾在距离巨树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三双红眼在雾中明暗不定,显然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程度。
林亭没有等它们完成评估。他起身的瞬间右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黑雾。陨铁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呜咽声,一千三百斤的分量加上他全力一掷的速度,棍身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落叶吹得向两侧翻飞。
三只毒蛛同时做出了反应。
正前方那只体型最大的毒蛛昂起前半身,从口器中喷出一张直径五尺有余的蛛网。蛛丝呈暗绿色,上面裹满了黏稠的毒液,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左右两只毒蛛则同时从两侧弹射而出,八条布满倒刺的长腿在树枝上借力,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残影。
林亭没有收棍。陨铁棍砸出去的力道太大,他根本没打算收。棍身撞上蛛网的瞬间,那些足以黏住聚气五重妖兽的毒丝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棍身继续前冲,裹挟着未消的余力,重重砸在正面那只毒蛛的头胸部。
“嘭”的一声闷响,像是砸碎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那只毒蛛的整个头胸部被一棍砸得粉碎,墨绿色的体液混着内脏碎片向四周飞溅。它八条长腿在空中抽搐了两下,然后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整个身躯瘫在地面上,黑雾从它身上快速消散。
左侧那只毒蛛已经扑到了林亭身侧。它的两只前螯高高扬起,朝着林亭的腰肋狠狠扎下,螯尖上泛着幽绿色的寒光,那是毒液被逼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光泽。与此同时,右侧那只毒蛛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头顶的树干,从高处吐出一根细长的毒丝,朝着林亭的后颈垂吊下来。
林亭头也不回。他的左拳向后横扫,拳背精准地砸在毒蛛的前螯上——“咔嚓”两声脆响,那两只足以夹碎骨头的螯钳被他一拳砸得反向弯折,毒液从断裂处喷溅出来,洒了他一袖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顺势一探,扣住毒蛛的脑袋,五指发力,硬生生将那只巴掌大的脑袋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右手松开陨铁棍,向上探出,两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从头顶垂下来的那根毒丝。毒丝上的麻痹毒素对他的指尖发起疯狂的侵蚀,但连他手指上的角质层都没能穿透。他两指一绞,将毒丝绕在指节上,然后用力向下一拽。
头顶那只毒蛛尖啸着从树上被拽了下来,八条长腿在空中拼命挣扎。但它还没落地,林亭一脚蹬在它的腹部,将它整个身躯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树干上,肚腹朝天,所有的腿都在抽搐,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林亭甩了甩左手上的毒液,将陨铁棍从地上捡起来走回树下重新坐下。他看了一眼张若冰,发现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恢复得怎么样了?”林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张若冰没有回答,而是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她的左臂还脱着臼,她用右手按住左肩,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推,“咔”一声骨骼归位的脆响,她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像纸,但硬是没叫出声来。
她扶着树干颤抖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夔牛身旁,弯腰抽出靴子里的另一柄备用短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夔牛咽喉的最后一处要害,用力刺了下去。
夔牛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独腿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动弹。
它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化作无数细小的莹白色光粒,如同受到吸引一般飘向张若冰的身体。那些光粒没入她的肌肤,融入她的血脉,修复着她断裂的肋骨、震伤的内脏以及全身上下数不清的擦伤与淤青。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张若冰脸上已经重新有了血色。她活动了一下左臂,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自如活动了。
她转过身。林亭依旧坐在树下,目光落在远处那三只毒蛛彻底消散后留下的空地上。
张若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走到林亭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憋出了一句:“多谢。”
林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将陨铁棍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他没有回头,灰袍身影很快融进了林间的阴影中。张若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许久没有动。
来日若有机会,这个情,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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