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老谢家,老谢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屋里床上,他老婆子躺着,已经两天没下地了。
昨天去厂里,被开除了。他到现在都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怎么回来的。他知道房子保不住,可心里总存着一点侥幸——能拖一天是一天。
“咣咣。”
门响了。
老谢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可还是撑着站起来,把门打开。
“你们是……”
来人亮出证件:“街道办的。木材厂的通知下来了,这房子要收回去。”
“不是……还得等几天吧?”老谢急了。
来人瞟他一眼,倒也没摆架子,只是公事公办地解释:“现在四九城的房子紧,空出来一间,立马就得分给申请的人。”
“就不能再让我住几天?”老谢还想着能拖一拖,兴许能找到什么门路。
“不行。”
街道办干事从包里抽出一张清单,低头核对起来:“该你们的东西你们拿走,该街道办的留下。少一件,我们会向你们公社打报告,照价赔偿。”
他把清单扬了扬。
“你们下午搬走。搬完了把钥匙送到街道办。要是不搬……”
他顿了顿。
“到时候街道办来人,送你们回公社。”
老谢没再吭声。
等街道办的人走了,他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破家值万贯。这些东西在四九城不算什么,可带回村里,都是稀罕物。能带的,都带走吧。
街道办的张干事从中院出来,正碰上闫埠贵扒拉着小板车从家里出来,
“呦,张干事!”闫埠贵脸上堆着笑,“您今儿怎么到院里来了?”
张干事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闫师傅。”
“中院老谢家,”张干事往身后指了指,“被木材厂开除了。房子收回,我来通知一声。”
“啥?”闫埠贵眼珠子转了转,“老谢被开除了?那这房子……”
“收回了。”张干事点点头,抬脚要走。
“张干事!”闫埠贵一把喊住他,往前凑了两步,“我们家房子也紧张,您看……能不能申请这间?”
张干事顿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也不照照镜子,什么成分自己没数?学校都把你停职了,还想要房子?
可这话不能明说。他只是淡淡应了句:“那你打申请吧。”
“哎!哎!谢谢张干事!”
闫埠贵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那两间房已经揣进他兜里了。
中午杨瑞华一回来,闫埠贵就风风火火地把早就写好的申请书塞给她,催她赶紧交到街道办。
杨瑞华接过那张纸,半信半疑:“老闫,咱真能申请到房子?”
“废话!”闫埠贵一扬下巴,“老谢家的房子刚空出来,咱头一个递申请,不分给咱分给谁?再说解放现在可在街道办掏粪队,怎么着也算街道办的自己人。”
杨瑞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可看闫埠贵那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劲头,懒得泼冷水。
晚上闫解放和闫解成回来,闫埠贵硬是让俩孩子抬着他,去中院转了一圈,对着老谢家那两间房指指点点,仿佛明天就得改姓闫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谢雇了辆板车,把打包好的行李一件件往上搬。他老婆子木着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临出院门,老谢回过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房子,叹了口气。
正要走,身后传来闫埠贵的喊声:“老谢!老谢!”
老谢转过身,见阎埠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出来。
“咋了,老闫?”
“你这是要走啦?”闫埠贵明知故问,眼睛往他手里的钥匙上瞟。
老谢点点头,攥紧了钥匙。
“那……”闫埠贵往前凑了凑,“钥匙你给我吧。”
老谢一愣,下意识把手往后缩:“给你干啥?”
“街道办把这房子分给我了呀!”闫埠贵说得理直气壮。
“啥?”老谢眼珠子瞪圆了,“街道办分给你了?昨天张干事可没说这事儿,只让我把钥匙交到街道办。”
“嗨,你这人,”闫埠贵摆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交到街道办,街道办还得再给我,多一道手续。反正房子铁定分给我家了,你直接给我,还能落我个人情,往后街里街坊的,有啥事也好说话。”
老谢攥着钥匙,迟疑着没动。
这时刘海中媳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扯着嗓子问:“老闫,张干事亲口说把房子分给你了?”
“那可不!”闫埠贵挺了挺腰板,“我昨天头一个递的申请书,不给我给谁?”
刘海中媳妇一拍大腿:“哎呦老闫,这事儿你怎么也不跟大伙儿透个气?”
闫埠贵嘿嘿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跟你们说了,我还能申请着吗?”
他又转向老谢,伸出手:“行了老谢,钥匙给我吧。”
老谢咬了咬牙,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昨天张干事可没提这茬。他一个要被遣返回乡的人,可不敢得罪街道办,万一钥匙给错了人,回头追究起来,他担待不起。
他把钥匙往兜里一揣,往后退了一步:“老阎,你既然申请了,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钥匙我还是交到街道办稳妥,你也别急,等街道办通知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闫埠贵在后头怎么喊都不回头。
“这老谢,真够轴的!”闫埠贵冲着板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非得折腾那道手续,不嫌麻烦!”
他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等着——等街道办的人来给他送钥匙。
等啊等,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眼看快落山了,街道办的人影都没见着。
倒是快下班那会儿,院门口来了几辆板车,车上堆满锅碗瓢盆、被褥衣裳。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腾地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等人进了院子,他赶忙扒拉着板车迎上去,把来人拦住。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
来人正是南易,他见一个残废老头坐在小板车拦在面前,怔了一下,随即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师傅您好,我搬到这院来的。”
闫埠贵没接烟,眉头拧成疙瘩:“这院里没有空房啊。”
pS:去机场接个人,耽搁了,明天早上那一章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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