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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旁听生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了三响。

    顾辞跟在薛明阳身后,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槛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踩上去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顾辞的目光扫过门廊两侧挂着的匾额,上书“博文约礼”四字,落款是南阳府学政题写。

    字写得四平八稳,没什么灵气,但胜在端正。

    “辞弟,走快些,要迟了。”

    薛明阳回头催促,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动作生疏得像头一回穿衣裳。

    书院里已经有不少学子到了。

    三五成群聚在讲堂前的院子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捧着书本晃脑袋,有的靠在廊柱上打哈欠。

    薛明阳领着顾辞从侧门拐进讲堂。

    讲堂不大,摆了二十来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和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最前排的几张桌子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后排的桌子就随意得多,上头还残留着墨渍和指甲划痕。

    薛明阳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他往凳子上一坐,冲顾辞努了努嘴巴。

    “你坐那儿。”

    “那儿”是讲堂最末端的一排矮板凳,孤零零搁了三张,和正经的书案之间隔了一道目测三尺宽的过道。

    那是给伴读书童留的位子。

    顾辞走过去坐下来。

    矮板凳比正经课桌低了将近一尺,坐上去以后视线刚好被前排学子的后脑勺挡住大半。

    不过耳朵是好使的。

    他不需要看见山长的脸,只要听得清楚就行。

    陆续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多出的这个瘦小身影。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扭过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去跟同桌嘀咕。

    “薛呆子的伴读?”

    “多大岁数?看着也就七八岁。”

    “穷酸模样,指不定是哪个佃户家的孩子。”

    声音不算大,但讲堂里安静,传得清清楚楚。

    薛明阳扭过脑袋,想瞪回去,被顾辞轻轻咳了一声。

    薛明阳缩回脖子,伸手在书案底下往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忍着”。

    他这手势比了足有三遍,生怕顾辞没看见。

    顾辞没理他,低头翻开膝盖上摊着的一本旧抄本,那是他前几日从薛明阳的书箧里翻出来的鹿鸣书院讲义汇编。

    不是什么好东西,纸质粗糙,字迹潦草,但里头收录了近三年周秉文在课堂上的讲授纲目。

    顾辞前两天已经通读了一遍。

    这位举人出身的山长,授课路子偏守旧,最爱从四书里拈出一个字眼反复掰扯,讲半天也不见得讲透。

    但有一点好,他出的模拟考题和历年县试的出题思路高度重合。

    这说明周秉文虽然学问不算一流,但对应试规矩摸得门儿清。

    这正是顾辞需要的。

    辰时刚过,山长周秉文踱步走进讲堂。

    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平整。

    他走路的姿态很慢,目光从左到右把讲堂扫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顾辞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薛明阳都没察觉。

    但顾辞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仍旧低眉顺眼地翻着手里的讲义。

    周秉文收回目光,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定。

    “今日讲《中庸》。”

    他翻开案上的书本,声音不高,但讲堂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周秉文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看下面的学生。

    “这三句话,是《中庸》全篇的纲领。有谁能说说,何谓天命之谓性。”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前排一个手持折扇的少年站了起来。

    赵文翰。

    顾辞从前排学子的缝隙里看过去,记住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赵文翰比薛明阳高半个头,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同龄人少见的矜持。

    他拱了拱手,开口便是一串引经据典。

    “回先生。朱子集注有言,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这一大段说得流畅工整,一个磕绊都没有。

    讲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周秉文点了点头。

    “坐下吧。朱子集注背得不错。”

    赵文翰嘴角拢着淡淡的笑意落座。

    他身旁的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服气。

    薛明阳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

    顾辞在矮板凳上坐得很稳。

    他在心里把赵文翰那段话过了一遍。

    朱子集注原文,一字不差。

    但也仅仅是一字不差。

    背书功夫确实扎实,可从头到尾,赵文翰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朱熹的现成话,没有半个字属于他自己的理解。

    这在大奉的县试里够不够用?

    够用。

    县试考的就是基本功,你把朱子集注倒背如流,破题的时候照着集注的思路往上套,八成能过。

    但也仅仅是“能过”而已。

    到了府试和院试,光会背书就不灵了。

    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础上生发出自己的见解,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文翰还差一截。

    周秉文继续往下讲。

    他讲“率性之谓道”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譬如水往低处流,是水之性。顺着水性疏导河道,便是道。”

    这个例子还算妥当。

    但讲到“修道之谓教”的时候,周秉文明显含糊了。

    他引了一段二程的注解,讲了几句,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话,两套说辞之间打了个补丁,听着别扭。

    顾辞听出来了。

    二程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的侧重点不同,周秉文没有能力把两家的分歧讲清楚,只好各引一段,草草糊弄过去。

    这种讲法,学问底子好的学生听了只会更糊涂,底子差的干脆就当耳旁风了。

    顾辞低下头,在讲义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做了个记号。

    这个知识点,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

    散学的钟声敲响。

    讲堂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书箧的收拾书箧。

    薛明阳一堂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山长没点他的名,阿弥陀佛。

    他拎着书箧往后走,冲顾辞使了个眼色。

    “走,先去趟茅房。”

    两人还没迈出讲堂的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薛明阳。”

    赵文翰从前排走过来,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墨竹。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窗,亦步亦趋。

    薛明阳停下脚步,扯出一个笑脸。

    “赵兄有事?”

    赵文翰的目光越过薛明阳,落在顾辞身上。

    “这便是你新请的伴读?”

    薛明阳点头。

    “我爹给安排的,帮我磨个墨、理个书什么的。”

    赵文翰打量了顾辞两眼。

    顾辞垂着眼帘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模样。

    “多大了?”

    赵文翰问的是顾辞,语气随意,像在问路边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辞抬起头,规规矩矩答了一句。

    “回公子的话,今年九岁。”

    赵文翰的折扇在掌心轻拍了一下。

    “九岁。你识字吗?”

    “识得几个。”

    赵文翰身后的一个同窗笑出声来。

    “识得几个字就来给人当伴读,这鹿鸣书院的门槛也忒低了。”

    另一个跟着附和。

    “也不知薛老爷花了多少银子,随便捡个庄户娃娃充数。”

    薛明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顾辞挡在自己身后。

    “人是我爹亲自点头的,好不好使,我薛家自己心里有数。”

    薛明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气。

    赵文翰倒没接着为难,他合上折扇,挑了挑眉。

    “薛兄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顾辞一眼。

    “方才先生讲的那段天命之谓性,你听得懂吗?”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

    廊下的几个同窗也停了步,看热闹似地望过来。

    顾辞摇了摇头。

    “听不太懂。”

    赵文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扬长而去。

    他身后两个同窗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窃笑。

    薛明阳等人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凑到顾辞耳边压低嗓子。

    “你刚才怎么不回他两句?以你的本事,还怕他一个赵文翰?”

    顾辞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他考第几名?”

    “书院里常年第一。”

    “他叔是县丞?”

    “对,赵县丞。”

    顾辞往讲堂外走,语气平平淡淡。

    “那就更不能回了。”

    薛明阳跟在后头,琢磨了几步路,忽然明白过来。

    一个九岁的伴读书童,要是当场把县丞侄子怼得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辞弟,你这脑子……”

    “少拍马屁。”

    顾辞加快了脚步。

    “带我去藏书阁。”

    “现在?”

    “趁中午人少,我想看看历年的县试真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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