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开学报到日。
天还没亮透,学堂里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着青布长袍的学子凑在炭盆边上,搓着手闲聊。
“听说了吗。今天是去县衙礼房办互保具结的日子。”
“是啊。咱们算好的了,有李助教带队。外面那些散学的老童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衙门口排着长龙,干巴巴喝西北风呢。”
“二月初九报名,三月就开考。满打满算就剩一个月了,我这心里直打鼓。”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空位上。
“辞弟。我昨晚紧张得翻了半宿的饼,愣是没睡着。”
顾辞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闻言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又不是今天考试。”
“办手续也紧张啊。万一我名字写错了呢。万一我籍贯填反了呢。万一……”
“万一你再不闭嘴,李助教的戒尺就到了。”
薛明阳赶紧闭上嘴。
学堂的门帘被掀开。
李助教夹着一沓名册走进来,在讲案前站定,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安静。今日有资格下场的,都竖起耳朵听点名。”
学堂里立刻鸦雀无声。
“薛明阳。”
“到。”
“赵文翰。”
“到。”
“陈良。”
“……到。”
“顾辞。”
“到。”
十二个名字挨个报完。
李助教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目光扫过众人。
“都到齐了。今日去县衙,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在衙门口惹事生非。”
赵文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微微点头。
考场上见。
这是他俩年前的约定。
一行人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南街往北走。
二月初的清河县城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街面上积雪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
走了约莫两刻钟,县衙的大门远远就看见了。
今日是县试报名的正日子。
衙门口排了乌压压一长溜人。
有穿青布长袍的年轻书生,有胡子花白还在排队的老童生,也有领着自家后辈来办手续的中年人。
顾辞跟着队伍走到衙门口,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一群十五六岁往上的学子里头,突然冒出个身高才到旁人胸口的孩子,想不扎眼都难。
“那个小娃娃是来干嘛的。”
“不会也是来报名的吧。”
“哪家的孩子,当衙门口是耍猴的地方呢。”
几个排在前头的老童生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的。
薛明阳听见了,脖子一梗。
“辞弟,那几个老头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顾辞神色平淡。
“排你的队。”
礼房设在县衙东侧的偏院里。
一张长条桌拦在院门口。
桌后坐着两个书吏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谕。
这位老教谕姓孔,在清河县衙管了二十多年的童试报名。
他经手过的学子名册,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各家书院和散学的童生按顺序排队递交名册。
孔教谕一份一份翻看,不时提笔勾画批注。
鹿鸣书院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家私塾的手续办得很快。
名册递上去,五人互保的文书对上号,廪生具结的保书盖了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轮到鹿鸣书院了。
李助教上前一步,将名册双手递上。
“孔老先生,鹿鸣书院今年下场一十二人,名册在此,请您过目。”
孔教谕接过名册,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薛明阳,十四岁,清河县城南街人氏,薛记绸缎庄……嗯。”
“赵文翰,十三岁,清河县城北坊人氏,县学正赵守拙之子……嗯。”
“陈良,十五岁……”
一连看了十一个名字,都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孔教谕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名册,落在队伍中央。
“哪个是顾辞。”
顾辞从队伍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学生顾辞。”
孔教谕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年满十岁?”
“回先生,年后刚满。”
孔教谕把名册搁在桌上,皱着眉头开口。
“李助教,这名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李助教赶紧上前。
“孔老先生,没错。顾辞是我们鹿鸣书院的正式学子,由周山长亲自举荐报名。”
孔教谕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沉吟了片刻。
“十岁。”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顾辞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此子年幼,心智未开,怕是难以应对三场考试的繁重课业。”
“县试一场就是一整日,考场里不许喧哗不许嬉戏,十岁的孩子坐得住?”
他把名册推回来。
“这个名字我不能批。换一个人补上来,或者去掉这一行,其余十一人照常办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后头排队的老童生们却来了精神。
“哈,我就说嘛,十岁的小毛孩也想下场。”
“老夫考了二十三年还是个童生呢,一个十岁的娃娃来凑什么热闹。”
“可不是,这不是占名额吗。考场就那么些座位,给了他,别人可就挤不进去了。”
“怕不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仗着有书院山长撑腰,来考场里体验生活呢。”
几句话说得不算恶毒,但酸味冲鼻。
薛明阳的脸腾地就红了,攥起拳头就要往前冲。
“你们几个老头嘴巴放干净点!”
赵文翰也皱紧了眉头,抬步跟了上去。
“荒唐。顾辞在鹿鸣书院的课业成绩,比在座诸位强出不止一筹。以年龄论英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后头的老童生被赵文翰一句话噎了一下。
碍于人家是县学正的公子,倒也没敢硬顶回去。
但嘴里的嘀咕声还是没停。
顾辞伸出手。
不是伸向孔教谕,是横在薛明阳和赵文翰身前。
“没事。”
薛明阳瞪着眼睛。
“辞弟,你就这么忍了?那老头……”
“嗯,不碍事。”
顾辞收回手,转身面向桌后的孔教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先把方才被推回来的名册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平推到孔教谕面前。
“孔老先生当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见多识广,学生佩服。”
“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你说。”
“大奉科举条例,童试章程第三款,载明应试者须为在籍良民,身家清白,无犯罪前科,由廪生具结担保。”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逐条比对过。条例中对应试者的年龄下限,只写了一句话。”
“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
孔教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奉科举条例,太宗皇帝御定版,卷三第十七页。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惟以文章定高下。”
“学生今年十岁,户籍在册,身家清白,互保文书齐全,廪生具结也已备妥。”
他看着孔教谕的眼睛。
“不知先生驳回学生的依据,是大奉哪一条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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