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汽扑上来,把船帆吹得鼓鼓的。
赵文翰率先转过身来。
他没有犹豫,开口便是五律。
“石壁千寻立,江声万古流。”
“云横秦岭暮,帆挂楚天秋。”
“鸥鹭闲相逐,烟波淡不收。”
“凭栏一长啸,身世付沧洲。”
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
格律工整,用典妥帖,起承转合间一气呵成。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眉头舒展开来。
“好一个江声万古流。”
“石壁对江声,千寻对万古,立与流一静一动。”
“颔联化用了韩愈的意境,却没有照搬,写出了自己的东西。”
“文翰,这首诗拿去府试的试帖环节,稳稳当当的上等。”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过誉。”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张嘴,又闭上。
周秉文的目光转过来。
“薛明阳。”
“该你了。”
薛明阳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
“先生……我那个……能不能申请弃权?”
“不能。”
“……”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两边大石头,中间水在流。”
“小船往前走,风大吹我头。”
雅舱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文嘴角忍不住阵阵抽搐。
“呃……”薛明阳强行解释。
“我觉得……挺写实的。”
顾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确实写实。”
“对吧辞弟!诗嘛,最重要的就是真情实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眼睛看到的!”
“大石头是真的,水在流也是真的,风吹我头也是真的!”
赵文翰终于没忍住,嗤笑一声。
“薛兄,你这首诗若拿去府试,考官不会给你判不入等。”
薛明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考官会直接把你的卷子糊上,当引火纸烧了。”
“赵文翰!”
薛明阳气得跺脚。
周秉文摆了摆手,止住两人的拌嘴。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顾辞。”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身,面朝江面。
峡口已经过了,前方的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丘向后退去,天际线被压得极低,只剩一轮残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千里之外的水汽和泥土气息。
那种磅礴的、压在胸口让人想仰天长啸的感觉,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李太白。
是苏东坡。
那年赤壁之下,也是这样的大江,也是这样的暮色。
一个被贬谪的中年文人,站在矶头上,看着千年前的古战场,把满腔的不甘和豁达写进阙词里。
顾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前两句出来的时候,露台上离得近的人就被吸引过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几句落下去的时候,甲板上乘凉的旅客全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声音的来处。
薛明阳的手搁在栏杆上,嘴巴微微张着。
他听不太懂每一句的典故,但那种磅礴气势,像大江本身一样让他心潮澎湃。
赵文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才自己那首五律,格律是稳的,用典是妥的,放在任何一场考试里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听完这几句,大开大阖,气吞万里。
他方才知道何为上乘。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顾辞的声音在这一句上收尾。
余韵顺着江风散开,与暮色搅在一起。
满船皆静。
连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秉文负着手,站在舱门口。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一丝身为伯乐的赞叹。
半晌,露台上那个绸衫商人回过神来,一拍栏杆。
“好词!”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好!好一个大江东去!”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写的不就是方才那条水龙吗!”
“不对,写的不止是水龙。写的是这条江,这片天,这千百年来所有走过这条水路的人。”
那个带书童的童生抢上两步,仰头朝顶层喊。
“敢问这位兄台,方才这阙词,可有词牌?”
薛明阳下意识看向顾辞。
十岁少年的身量还没长开,单薄得像一棵小树苗。
但此刻站在那里,背对残阳,面朝大江,眉眼间的从容让人移不开目光。
“念奴娇。”
顾辞的声音顺着风飘下去。
露台上顿时一阵骚动。
“念奴娇!记下来!谁带纸笔了!快记下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就记住了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来着?”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句我记得!”
“还有还有,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一个穿短褐的茶商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翻遍了随身的包袱,趴在栏杆上就开始往背面抄。
“兄台!再念一遍!求求了!”
薛明阳站在顾辞旁边,嘴巴到现在还未合拢。
“辞弟。”
“嗯?”
“你刚才念的那个……也是随手写的?”
“有感而发。”
薛明阳咽咽口水。
他看了一眼露台上那群抢着抄词的人,又看看身旁这个身量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辞弟实在是太帅了。
露台上的骚动持续了几个时辰才平息下去。
夜深了。
明月高悬于穹顶之上,把整条江面铺成一匹银白色的绸缎。
客船抛锚停在一处水湾里。
底舱传来阵阵轻微的呼噜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
顶层雅舱内,灯火熄了十之八九。
顾辞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经义集注,揉揉眉心。
他刚把长衫脱下挂在屏风上,舱门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木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薛明阳怀里紧紧抱着个绣花引枕,像做贼一样从门缝里挤进来。
“辞弟。”
“嗯。”
“我今晚跟你挤一挤。”
“你的铺位在对面。”
“不行啊辞弟,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明阳抱着枕头凑近两步,一屁股坐在顾辞的床榻边缘。
“我今天听了你那首词,心里头到现在还热乎着,脑子里全是那条水龙在飞。”
顾辞拉过薄毯,盖在腿上。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抱着你就能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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