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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4章 新岁旧根

    承平四十三年,大年三十。

    清河县城迎来了一年内最重要的一天。

    顾府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

    后厨灶房里白烟滚滚。

    滚油下锅,炸肉圆的焦香混着文火慢炖老母鸡的肉香,顺着穿堂风飘满整个院落。

    如今顾府虽然招了不少丫鬟,王氏和李氏还是闲不住。

    两人系着围裙,非要亲自掌勺除夕的年夜饭。

    顾辞帮县衙写好门联回来,反手就拉了顾念当壮丁。

    “往上面一点。”

    “偏了,往右边。再往上走一寸。”

    顾念举着手里的大红春联,两条胳膊早就酸了。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辞摊开双手,理直气壮。

    “我出脑力写字,你出体力干活。这叫合理利用劳动力。”

    顾念撇撇嘴,小声嘟囔起来。

    “你欺负人。我要告诉晚音姐姐!婉容姐姐还有晚盈!我要让她们替我伸张正义。就说你虐待童工。”

    听到这三个名字,顾辞无奈揉揉眉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封,在顾念眼前晃了晃。

    “再给你加两个红包。贴不贴?”

    顾念眼睛一亮。

    小财迷立刻上线,一把抢过红包塞进怀里,手脚麻利,把春联拍在门框上。

    “贴好了!老板大气!”

    两人笑闹着,长街外响起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动静顺着院墙传进来,几只落在屋檐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今日天公作美,前几日堆在屋角的雪化了不少,日头照在湿润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亮光。

    县城各家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卖糖人的、卖窗花的、卖花炮的都在街边支起摊子。

    孩童穿着新衣,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一路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

    顾府自然也没断过人。

    隔壁铺子的掌柜送来两包茶叶,县学里的先生送来一套新刻经义,连南街卖豆腐的刘婶子,都端来一盆刚做好的豆腐。

    顾辞推辞不过,只能让管家一笔笔记下,再按着礼单回礼。

    顾念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哥,咱家今天是不是亏啦?”

    “为何这么说?”

    “人家送一盆豆腐,咱们回一匹布。”

    顾念掰着手指算了算,仰头看向顾辞。

    “这生意,薛大哥看了都要心疼。”

    “账不能这么算。”

    顾辞抬手点点她的额头。

    “人家送的是心意。”

    “那咱们回的也是心意?”

    “对。”

    “懂了。”

    顾念点点头。

    “有钱人的心意,比较贵。”

    顾辞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传来薛明阳的大嗓门。

    “辞弟!念念妹妹!新年好啊!”

    薛明阳穿着标志性的宝蓝锦袍,手里提着两坛酒。

    沈涟漪跟在旁边,怀里抱着几个包装齐整的礼盒。

    顾念迎出门,先对沈涟漪甜甜喊了一声嫂子,随后扭头看向薛明阳。

    “薛大哥,你怎么空着手来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两坛酒。

    “念念妹妹,这不是东西?”

    “酒是给我哥的,又不是给我的。”

    “你先看看你嫂子手里的盒子。”

    顾念马上换了目标。

    沈涟漪笑着将最上面的匣子递给她。

    “江南的桂花酥,还有几盒蜜饯,都是给你的。”

    “谢谢嫂子!”

    顾念抱住礼盒,回头冲顾辞眨眼。

    “哥,看见没有,这才叫人情世故。”

    薛明阳跟着进门,左右看了几眼。

    “袁兄还没起?”

    “没有。”

    顾辞指了指西边客院。

    “昨夜说要守岁预演,拉着赵兄下了半宿棋。最后连输七盘,气得躺下了。”

    薛明阳倒吸一口气。

    “赵兄啥时候这么仁慈了?”

    赵文翰恰好从廊下走来,怀里抱着梯子。

    “我只下了三盘。”

    “那剩下四盘呢?”

    “他自己一人分饰两角。”

    薛明阳沉默片刻,喃喃道:“袁兄这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是谁在背后蛐蛐我?”

    客院门口传来声抗议。

    袁少游披着锦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半边衣领翻在外头。

    “我那是在研究棋理。婉容姑娘留在清河过年,我总不能在清影妹妹面前输得太难看。”

    乔清影从后面探出脑袋。

    “你昨晚还说,自己输棋是因为右眼跳,风水不好。”

    袁少游面不改色。

    “这也是棋理的一部分。”

    “少贫。”

    乔清影把一碗浆糊塞进他怀里。

    “阿姐和蓉姐姐在剪窗花,你去刷糊。”

    袁少游看看浆糊,又看了看自己的锦袍。

    “清影妹妹,我这身衣裳是省城新款。”

    “那你换一身。”

    “我觉得这身也能干活。”

    “那就快去。”

    “好嘞。”

    顾辞看得好笑,转头问道:“江兄若是看到袁兄如今这般勤快,怕是认不出来。”

    袁少游叹了口气。

    “江兄回江陵陪父母过年,躲过一劫。他前日还来信问我,清河年味如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年味很好,就是兄弟不在,思念如潮。”

    乔清影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后面还写了五页,全在说自己被安排刷院墙。”

    众人说着话,乔婉容与顾蓉拿着剪好的窗花从屋里走出来。

    顾蓉手里是一对鲤鱼,乔婉容剪的则是两只衔梅喜鹊。

    顾念凑上去问:

    “婉容姐姐,你和清影姐姐不是要回江陵吗?”

    乔婉容轻声开口。

    “祖父来信,说书院里忙乱,让我们不必赶回去添麻烦。”

    “阿姐只说了一半。外祖父原话是,让她留在清河把新曲学完,免得回去以后整日对着琴弦发呆。”

    “清影。”

    乔清影缩缩脖子,拉着袁少游就走。

    “快给我刷浆糊去!”

    廊下,纪晚音裹着红色狐裘走来。

    她手里端着一碟松子糖,走到顾辞身前,替他将肩头沾着的一点炮仗纸屑轻轻拂去。

    “大过年的还亲自动手,瞧这一身的纸屑。”

    顾辞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衣襟,温和笑笑。

    “洛水阁的年账,晚音姐都核完了?”

    纪晚音拈起一颗松子糖,送到顾辞唇边,眼波流转。

    “昨晚便核完了。不过姐姐忽然想起,清河分号还有几本账没看,这几日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顾念仰着小脸。

    “晚音姐姐,清河没有博雅轩分号。”

    “那便过完年开一家。”

    顾辞默默吃下松子糖。

    另一边,宋晚盈拎着一串花炮从月亮门跑来。

    “顾念,走,咱们去前院放这个。”

    “伯伯不是让你随他回颍川?”

    “他呀,临时被府衙叫回去议事,说初二再来接我。”

    宋晚盈扬起下巴。

    “婶婶都说了,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

    顾念朝顾辞摊开双手。

    “哥,看见了吧。她们都有正当理由。”

    “你呢?”

    “我负责相信。”

    院门前,赵文翰扶着梯子,顾辞踩在第三阶贴横批。

    袁少游蹲在一旁刷浆糊,乔清影抱着胳膊指挥。

    “左边没刷到。”

    “刷了。”

    “边角还差一点。”

    “清影妹妹,我怀疑你在针对我。”

    “自信点,把怀疑去掉。”

    袁少游探着身子去补边角,宽大的袖口啪嗒一下粘在了门框上。

    他往回一收胳,整个人被袖子拽了回去。

    “顾爷爷,救命!”

    赵文翰抬头看了一眼。

    “别动,越扯越坏。”

    “我没动,是门框先动的手!”

    乔清影忍着笑,拿剪子比了比。

    “要不剪了吧。”

    “不行,这衣裳八十两!”

    “那把你留在这里当门神。”

    灶房中传来李氏的声音。

    “念念!晚盈!你们两个小心烫!”

    王氏看着灶台边两个像小老鼠一样的丫头,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顾念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嘶哈嘶哈吸着气,一边拿小手在嘴边扇风。

    宋晚盈也好不到哪去,烫得直跺脚。

    “害,急什么,当心伤了舌头。”

    王氏拿过一个小瓷碗,挑了几个放凉些的肉圆装进去。

    “去院子里吃。不够婶婶再给你们炸。”

    顾念笑嘻嘻接过碗。

    “娘,我们不是馋。”

    “我们是在替大家尝尝咸淡。”

    宋晚盈咽下嘴里的肉,跟着点头。

    “对。事关年夜饭品质,必须严谨。”

    “好好好。”

    “就你们两个嘴贫。快去吧。”

    午后,日头偏西。

    顾府备好香烛祭品,一行人乘车返回清河村。

    车马刚过石桥,村口便响起震天的炮仗声。

    七叔公拄着拐杖等在祠堂外,嘴上埋怨众人乱花钱,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村里的孩童穿着新衣裳,追在马车后头跑,手里还举着顾府发下去的糖果。

    祭礼结束。

    顾辞站在“清河世泽”的匾额下,看向祠堂外乌泱泱的乡亲。

    “今日是除夕,诸位叔公、伯伯婶婶,我只说几句话。”

    “这几年,村里日子好了,孩子有书读,老人有米粮,织坊和集市也有了生意。”

    “这些不是顾某一人的功劳,是大家一锄头一锄头干出来的。”

    七叔公抹抹眼角。

    “辞哥儿,说这些做什么。”

    “咱们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你给大伙儿带来的。”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是啊,辞哥儿。”

    “你如今搬进县城了,大伙儿心里空落落的。”

    “没你在村里,咱们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心里不踏实。”

    “大家伙就是舍不得你。”

    顾辞看在眼里,知道他们的顾虑。

    “七叔公,诸位乡亲。我搬的是家,不是根。”

    “清河村的学塾,一直办。”

    “义仓里的粮,一直补。”

    “村中六十岁以上老人的月例,一文不少。”

    “村里的孩子若想去县学读书,束脩和路费也由顾府承担。”

    顾辞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声音温和却坚定。

    “顾府住进县城,清河村的规矩和照应,一项都不会断。”

    “我只盼村里的孩子勤读书,先学立品,再学文章。将来无论做官、经商还是种田,都要记得不欺弱,不忘本。”

    七叔公扶着拐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

    “好。”

    老人转过身,朝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深深弯下腰。

    “老祖宗们听见了吧。”

    “咱们顾家的根,没断。”

    祠堂外,先前还藏着心事的乡亲们终于松开眉头。

    有人笑着应声,有人抬袖擦脸,还有人回头便训自家孩子。

    “听见没有,好好读书,别整日追着大黄跑!”

    孩童不服气。

    “我追的是二奶家的鸡!”

    祠堂前笑成一片。

    七叔公站在匾额下,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敲着青石板。

    “清河世泽。”

    “好,好啊。”

    “这四个字,咱们清河村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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