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年味还未散去。
顾府门前早已支起了连绵十几桌的流水席。
乡亲们拖家带口,排着队给顾家老太太磕头拜年。
顾辞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薛明阳与袁少游一人抓着一把瓜子,坐在边上侃大山。
“薛兄,你说咱们在省城搞的那个名媛庄,过完年是不是该出春季新款了?”
“那还用说。”
“我都想好了,就叫‘迎春芳菲’系列。”
“辞弟之前给的企划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限量发售,饥饿营销,主打一个拿捏贵妇们的攀比心。”
袁少游甩开折扇,摇了两下又觉得冷,赶紧合上插回后腰。
“到时候咱们雇几个机灵的丫头在门口喊没货。”
“越是买不到,那些夫人小姐越是眼红。”
“你个苟,真有你的。”
两人正说得起劲。
清河县的城门处,却卷起了一阵不寻常的烟尘。
张班头正带着几个衙役靠在城墙根下躲风,怀里抱着刚出炉的烤红薯。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不是寻常商队的动静,马蹄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味道。
张班头探出半个身子往官道上看去。
视线尽头,数十骑高头大马如乌云般席卷而来。
最前面打头阵的十几名骑士,皆外罩玄色大氅,内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大氅在风中翻卷,露出那足以令大奉百官闻风丧胆的服色。
锦衣卫。
张班头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发软。
“快,快把路障挪开。”
几个衙役连滚带爬,将城门前的拒马推到路沟里。
平日里正气凌然的张班头,此刻弓着腰,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马队没有减速,带着凌厉的寒风,径直冲入清河县城。
长街上的百姓不知缘由,只看到这群杀神般的官爷入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卖糖葫芦的小贩丢下草把子,转头钻进巷口。
布庄的掌柜手忙脚乱,指挥伙计赶紧卸下招牌关门上板。
包子铺的蒸笼翻倒在地,白白胖胖的包子滚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锦衣卫上门,必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队伍正中央,一匹毛色纯黑的西域良驹放慢了脚步。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
喜公公面色白净,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笑意,目光在两旁紧闭的商铺上扫过。
“慢些,莫要惊了百姓。”
喜公公声音轻柔,却清晰传到每一名锦衣卫耳中。
前方的锦衣校尉立刻勒住缰绳。
马蹄声缓和下来,仪仗队伍以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穿过长街。
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倒,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手里捏着的一串糖葫芦掉在路中央。
女孩顾不上哭,仰起头,呆呆看着马背上居高临下的锦衣校尉。
周遭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喘。
按照戏文里的桥段,这等挡路的平民,下一刻便会被绣春刀斩作两段。
那名面容冷峻的校尉翻身下马,腰间的绣春刀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走到女孩面前,弯下腰。
校尉捡起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芦,用自己玄色大氅的袖口仔细擦了擦。
“拿好,别再掉了。”
校尉将糖葫芦塞进女孩手里,顺手揉揉她的发顶。
周围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还是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锦衣卫吗?
喜公公骑在马上,停在一个探头探脑的米铺掌柜面前。
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如同隔壁借醋的老翁。
“这位老丈。”
“敢问顾解元家,怎么走?”
米铺掌柜吓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指了一个方向。
“前、前面左拐,挂着最大红灯笼的那家便是。”
喜公公笑着点点头,随手抛出一块碎银。
“多谢指路,赏你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马队先一步飞到了顾府。
报信的衙役连滚带爬冲进顾府大院。
“不好了!”
“京城来的官爷,全穿着飞鱼服,带着刀,直奔咱们顾府来了!”
原本热闹非凡的流水席,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顾伯礼手里的酒盅摔在地上,面色发白。
“锦衣卫?”
“辞哥儿,咱们家可是犯了什么忌讳?”
薛万堂做客做到额头冒出冷汗。
商人最怕官,更何况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务衙门。
院子里的乡亲们有些不知所措,想要退走,又怕显得不讲义气。
顾辞放下茶盏,从正堂内缓步走出。
他神色从容,目光在慌乱的长辈和同窗脸上一一扫过。
“大伯,薛伯父,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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