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车链子咔咔响,到了厂门口。
五金厂的大门是两扇绿漆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五金制造厂”。传达室的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我一眼:“炜杰?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办点事。”
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已经轰隆作响了,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戴着藤条安全帽,脚上解放鞋沾着机油。有人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公告栏贴着上个月的生产标兵照片,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旁边是新刷的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红油漆还没干透。
我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炜杰?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放在他桌上。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写的,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家里人知道吗?”
“没说”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我不是要拦你。”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可你在这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个技工,工资能涨一大截。”
“主任,盖章吧。”
老陈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手续去财务那儿结。”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炜杰。”老陈在身后喊我。
我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车间轰隆的噪音里。
三轮车是从废品收购站借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我蹬着车穿过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车筐里的麻绳和杆秤颠得乱跳。街边有间早点摊,油锅上漂着油条,老板娘用长筷子翻着面。
收购站在老街尽头,三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纸箱山。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舔爪子。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他见我蹬着车过来,眯起眼:“借的车,倒是还知道回来。”
我把车停好,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李老头不接,拿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有话说。”
“铜什么价?”
“黄铜两块八,杂铜两块二。”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卖还是买?”
“看看货。”
我走到门口那堆废铜旁边,蹲下去,伸手在里面翻捡。铜料混在一起,有电线皮剥出来的,有机器零件拆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一块铜管接头吸引了我的注意。颜色偏红,分量压手。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凑上去烧了五秒钟。铜头表面迅速变黑,我用大拇指一抹——黑色褪掉,露出底下玫瑰红的本色。
紫铜。紫铜的收购价至少六块,李老头把它当黄铜收进来了。
我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头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里的旱烟锅忘了抽。
“你小子哪儿学的?”
“厂里干过。”
李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精明一点点渗出来。他没再说话,把烟锅里的灰磕了,转身进了屋。
我在老街转了两圈,敲了四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家里攒了两斤多黄铜线头,是她老头子在世时从厂子里捎回来的。我用杆秤称了,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正好两斤四两。
“六块七角二。”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七毛钱给我:“整数,六块七。”
我接过钱,把铜线捆好,搬进三轮车。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脚上趿着塑料凉鞋。她家门口摆着腌咸菜的坛子,窗台上晒着几串红辣椒。
“收废品的?”
“收铜。”
她转身进屋,拖出来一个蛇皮袋,哗啦倒在地上。铜线、铜管、铜螺丝,混着些铁钉铁片,锈得发红。
我蹲下去分拣。大部分是黄铜,有一块裹着黑色塑料皮的粗电缆线,女人当杂铜卖。我把塑料皮剥开一小段——里面的铜芯红得发亮,是紫铜。
“这块怎么算?”
“两块二一斤啊,杂铜不都这价?”
我没说话,把它扔进杂铜堆里,一起过了秤。三十二斤六两,七十一块七毛。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她的手指上有裂口,贴着橡皮膏。
我接过钱,把货搬上车。三轮车的轮胎被压得扁了一些,车轴吱嘎响。
太阳偏西,我手上有铜锈,绿一道黑一道,衣服上沾了一股金属味。车斗里的铜料随着车轮颠簸,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我把货卸在收购站的台秤上。李老头正在用粉笔写价格牌,写完走过来看货。
我把分好的黄铜、杂铜,还有那几卷电缆线,一堆一堆码好。
李老头拿起一截电缆线,用指甲剥开塑料皮,露出里面的铜芯。他对着夕阳照了照,铜芯泛着玫瑰色的光。
他把线放下,挑了挑眉毛。
“你小子,懂行啊。”
我把杆秤靠在墙边,没接话。
李老头蹲下去,一件一件看我的货。看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从货堆里拎出一个小铜盒,盒子底面刻着一行字:“电机厂专用”。
“这哪儿收的?”
“老街第三户,一个老太太,说是她老头子的。”
李老头把铜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我。夕阳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明天。”他说,“电机厂仓库有批货要清仓,三百斤上下。你有兴趣?”
“多少钱一斤?”
“四块五。”李老头顿了顿,“全是这种铜盒里拆出来的料。什么成色,你比我清楚。”
“我手里没那么多本钱。”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他拿起旱烟锅,往里面填烟丝,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
“本钱的事儿,可以谈。”他把烟锅往台秤上一敲,“但有个前提。”
“什么?”
“明天那批货,你跟我一起去收。”他看着我,眼睛在夕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三百斤,你得吃得下。”
我没说话,看向三轮车斗里那堆还没卖掉的铜料。三百斤,我手里满打满算,连零头都不够。
李老头把烟锅凑到嘴边,终于点着了火。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
“回去想想。”他说,“想好了,明儿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
我蹬着三轮车离开了收购站。车轴吱嘎吱嘎响了一路,路过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收油锅,锅里只剩下半锅发黑的油。
我把车停在一座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河水是黄的,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我掏出裤兜里的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折好,塞回去。又掏出今天收的零钱,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五。加上原来的三十六块八毛五,一共一百二。差一千三。
我把零钱塞回兜里,手上有铜锈,搓了两下,没搓掉。桥底下漂过一个塑料袋,被石头拦住了,在水里打转。
明天早上五点。李老头在等我的答复。电机厂仓库里的那三百斤废铜,也在等。
我跳下桥栏,攥紧车把,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咔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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