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北京吉普横在路中间的时候,我正在数袋子里的铜线。
说是吉普,其实旧得不成样子。军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车窗摇上去的时候咯吱作响。但问题是——这条街是老街,平时连辆桑塔纳都少见,突然冒出这么个铁家伙,路边的烧饼摊老板都抬起了头。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浅色西装,灰色领带,黑皮鞋擦得发亮。三十多岁,四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别着个黑皮套子——我眯眼一看,是大哥大。1990年的江城,大哥大比桑塔纳还稀罕,一台两三万,普通人十年的工资。
这人我认得。电机厂仓库门口,他跟老张争得面红耳赤。收购站墙根那张小广告,浆糊还没干透的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就是他的手笔。
他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炜杰?”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省城东海贸易的,周明远。”
我没应声,把铜线袋子往脚边挪了挪。
周明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夹子——名片夹,金属的,翻开,抽出一张白卡片递过来。卡片上印着”东海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周明远”,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省城中山路108号。
“在江城收了不少日子了吧?”他语气亲切,像老街坊拉家常,“听说你路子野,货走得快。郑总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郑总?”
“郑东海。”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分,像在说什么寻常名字,“做钢材和有色金属生意的,省城里有点名气。”
我捏着那张名片,纸质挺括,比普通纸厚一倍。这种名片一张要几分钱印,普通老百姓谁舍得。我把它塞进裤兜,说:“我就是个收破烂的,谈不上路子。”
周明远笑了,伸手拍了拍吉普车的引擎盖,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
“年轻人别太谦虚。一个月前你还在红星五金厂打螺丝,现在手里过的铜,够一个小厂子吃半年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了吧?老工人了,不容易。你妈给人缝补衣裳,手艺好,西街那头好几家都找她。”
我后背绷了一下。
“你打听我?”
“用不着打听。”周明远摆摆手,像在赶苍蝇,“江城就这么大,废品圈子更小。郑总想了解一个人,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
“郑总的意思很简单。”他说,“你收你的铜,按你的价收,收完了卖给我们。我们出价比收购站高三到五个点,现款现货,不拖欠。你省心,我们省事。”
“让我做下线。”
“话别说那么难听。”周明远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这叫资源整合。你有货源渠道,我们有销路网络。合伙赚钱,不寒碜。”
我看着那辆吉普车的锈迹,说:“我得想想。”
“行,想。”周明远吐出一口烟,烟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但别想太久。这行水深,有人带着走,比一个人摸索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碾灭。
“对了,郑总很欣赏年轻人。”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一眼,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我听见,“但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年轻人。”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路边卖菜的老太太直咳嗽。车开走了,引擎声在老街尽头消失。我低头看脚边的铜线袋子,金属味混着尘土气,往鼻子里钻。
“郑东海……”
李老头坐在收购站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我把周明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他知道我爸我妈的事。李老头听完,半晌没吭声。
搪瓷缸子上有行红字:“先进工作者 1983”,漆磨掉了半边。
“十年前倒腾钢材起家的。”李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手里有几个厂子,明面上的。背地里……钢材、铜、铝,什么紧俏倒腾什么。”
他放下缸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黑白两道都沾。”他说,“省城那头,说他好话的人不多,说他坏话的人——也不敢出声。”
“他的货,从来不走正规渠道?”
李老头看我一眼,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东西在闪。
“正规渠道?”他哼了一声,“哪来的正规渠道。计划内的指标他吃,计划外的他也吃。说他是个做生意的,不如说是个……”李老头顿了顿,没往下说。
“您怕他?”
“怕倒不怕。”李老头直起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我老头子七十了,孤身一个,他弄死我有什么好处。但你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堆废报纸前,翻了翻,抽出一张来看。
“周明远说的合作,不能接。接了,你就成了他的人。不接——”他折起报纸,“不接,就得躲。”
“怎么躲?”
“分散。别老在一个地方收货,城东两天,城西三天,让他摸不清你的规律。”李老头把报纸塞回堆里,“出货也一样,别全走一条线。认识老张那边吧?认识就拆开走,一半给他,一半找别的门路。”
他转过身,看着我。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到如今还管用。”
我点点头。收购站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墙根的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地响。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离开收购站。
老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小虫。我走过街角,那张”高价回收废旧金属”的广告还在,但被人撕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飘,浆糊干了的边角翘起来,像张烂嘴。
谁撕的?李老头?周明远自己?还是第三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没停留,快步往住处走。
楼道里没灯,我摸黑爬到三楼,掏钥匙的时候,脚下一顿。
门口有东西。
不是东西——是光。门缝底下,有一道手电筒的光在晃。里面有人。
我攥紧钥匙,金属齿硌进掌心。白天周明远的话还在耳朵边转——“三天,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
门是虚掩着的,没锁。
我推开门。
屋里站着两个人。
赵强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一见我,脸上不是嘲讽,不是讨好,是一种我从没在发小脸上见过的表情——硬,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他身后站着周明远。浅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大哥大别在腰上,黑皮套子在灯光下发亮。
“炜杰。”赵强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以前那种刺溜溜的腔调,“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的周老板。他想跟你谈谈。”
我站在门口,没动。
赵强看着我,下巴抬了半寸。那个表情我认得,小时候我们爬机械厂的煤堆,他从最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不怕了。不犹豫了。选好了。
“谈什么?”我问。
周明远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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