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海走后的第三天,我准时掀开卷帘门。
锁孔里咔哒一声,铁门往上推,激起一层细灰。九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有凉意,我哈出一口白气,把玻璃柜台擦了两遍。头天晚上刚补了货,五颜六色的头绳、塑料发卡、小圆镜子在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
街上静得很,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对面老张家杂货铺的张德才正在门口生煤炉,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街,像隔着一条河。
快十点,才进来第一个人。是个老太太,买了一条缝衣针,两毛钱。她数了二十个一分钱的钢镚,摊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排。我等着,不催。
中午十一点半,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纺织厂下早班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地涌过来,蓝布工装外面套着各色毛衣,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她们挤在我的玻璃柜台前,手指指着这头绳的颜色、那发卡的款式。
“这个红的多少钱?”
“八毛。”
“便宜点嘛,五毛卖不卖?”
“大姐,进货都要六毛了。”
她撇撇嘴,还是掏了钱。一群女工,有的买头绳,有的买发卡,还有两个小年轻凑钱买了一面拳头大的圆镜子,说是要放在车间更衣室用。二十来分钟,柜台前面的人没断过,我低头找钱、拿货,脖子都酸了。
这一波过去,数了数,四十二块。
下午像换了个世界。太阳偏西,街上空荡荡的。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翻父亲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事——不是流水账,是父亲记了大半辈子的那种笔记,字很小,一笔一划。9月15日,店开,收八十七块五。下面一行空着。
三点多,进来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买了两节五号电池,一块二。
四点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包缝衣线和一把剪刀,三块八。
之后就没人了。我坐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五点半,我拉下卷帘门,把今天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六十三块。
我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比第一天少了二十四块五。
我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开店不是放鞭炮,天天响。有热的时候,就有凉的时候,这很正常。
第二天下午,赵强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货——阿黄从温州发来的一批彩色橡皮筋,包装上还印着”上海制造”,其实是温州一个小厂子做的。
“忙着呢?”赵强把门带上门,靠在柜台边。
“还行。有事?”
他压低声音:“梦瑶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手里没停,继续拆包装。
“她说前天晚上,在红星饭馆,看见周明远了。”赵强的声音更低了,“跟一个叫不上名字的人吃饭。那个人打听你。”
“打听什么?”
“你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赵强顿了顿,“梦瑶说,那人说话不是江城口音,像是省城的。”
我把手里的橡皮筋扔进筐里,塑料落在竹篾上,发出啪啦一声。
“周明远什么反应?”
“周明远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偶尔点点头。”赵强看着我,“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蹲下去,把散落的橡皮筋一根根捡起来,“继续帮我看着就行。”
赵强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你自己当心点。”
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捡起来的橡皮筋扔进筐,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周明远不是傻子,他在帮郑东海摸底。省城那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郑东海在看我,看我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
我弯腰继续拆包装,把橡皮筋按颜色分成几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傍晚收了摊,我骑车去了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炒菜的油香,我爬到三楼,门没锁,推门进去。父亲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一般的抖,是关节里的那种颤,一下一下,像有根线在里面扯。
“天凉了。”我说。
“嗯。”父亲把右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老毛病,年年这样。”
母亲坐在小凳上,就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缝棉袄。针脚又密又匀,针尖在头发上划两下,再扎进布里,哧溜一声。炜婷趴在桌上写作业,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白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哥,我期末成绩出来了。”炜婷抬起头,“年级第二。”
“第一是谁?”
“三班的张磊,就比我高两分。”她撇撇嘴,“下学期我肯定超他。”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她作业本旁边:“买参考书。”
炜婷眼睛一亮,把钱攥在手里,又看了看父亲。父亲没说话,她这才把钱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饭桌上,白菜炖豆腐,一盘咸菜,一碗蒸鸡蛋糕。炜婷吃得呼噜呼噜响,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她躲开了:“妈你吃,我够了。”
父亲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店里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
“嗯。”
这三个字是父亲能说出来的全部。我低头扒饭,白菜炖豆腐的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湿。
饭后母亲塞给我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满腌雪里蕻:“带去店里,配馒头吃。省得你老在外面买。”
我接过瓶子,腌菜的咸酸味透过盖子透出来。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从小闻到大的。
回到店里,我把腌菜瓶子放在柜台角落,挨着那台红色按键的电话机。
父亲那本黑色塑料皮笔记本摊开在柜台上。我翻到记营收的那一页,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小字:
9月15日,87.5元。 9月16日,63元。 9月17日,71元。 9月18日,(空白)。
我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填上:59元。
四天营收:280.5元。平均每天70块出头。
我在纸上算了一笔账。房租每月250块,平均每天8块3。进货成本按四成算,每天28块。8块3加28,每天固定支出36块3。70块减去36块3,净利润每天33块7。一个月按30天算,大约1011块。
1011块。在1990年,机械厂一个老工人的月工资不到400块,我这收入算得上体面。但体面归体面,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把笔放下,盯着那排数字。郑东海身上的那件藏青色唐装,料子钱就不止我一个月的净利润。他手腕上那串核桃,一颗能换我半年的租金。
如果要让郑东海不能随随便便说出”不听话的人有两个下场”这句话,1011块一个月,远远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钱、更强的渠道、更大的地盘。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梧桐叶上,咔嚓咔嚓。
不是客人的走法。客人进店,脚步是散的,东张西望。这脚步太稳了。
我抬起头,顾明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下个月,”他把纸递过来,“商业街要搞一个集市活动。所有商户可以摆摊促销。”
我接过纸,上面印着蜡油墨的字:“江城商业街金秋集市活动通知”。时间、地点、规则,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你参不参加?”顾明远问。
“你呢?”
“我参加。”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那我也参加。”
顾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渐远,和刚才来时一样稳。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下个月的金秋集市,不只是摆摊卖货那么简单。
我把腌菜瓶子往柜台里面推了推,锁上门,拉下卷帘门。铁门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荡开,像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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