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根须开始触及地表。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城东货运站附近那几棵梧桐树。树根周围的泥土在清晨被拱开了几道细缝,缝中探出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根须末梢,比头发丝还细,在露水中泛着一层淡碧色的微光。陆岩赶到时,根须已经顺着树干的表皮向上攀爬了将近一尺,如同新生的藤蔓,紧紧贴着树皮纹理蔓延。他蹲下来细看,发现根须并非在“攀爬”——它们是在与梧桐树自身的根系融合。地母根的末梢与梧桐的细根在土壤中交缠,然后融为一体,梧桐的根部在融合处明显增粗了一圈,表面浮现出与根须同源的碧色纹路。
他把这现象记录下来,又在周边查看了其他几棵梧桐。五棵树中有三棵已经出现了类似融合,另外两棵的根部泥土也在松动,根须正在接近。
城南盐仓旁边的野花田在三天之内又向外扩展了一圈。花丛的密度比之前更高,花色也更加鲜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香,引来成群的蜜蜂和蝴蝶。这些昆虫在深秋的江州本不该如此活跃,但此刻它们围着花田嗡嗡转着,像是把这里当成了春天。盐仓附近几个居民开始担心——野花长满了空地,连路都快要看不见了。陆岩让志愿者把花田外围的几株花移栽到了附近的花坛里,把空地中央留出一条供人通行的小径,其余部分继续任由根须和野花自然生长。
最让陆岩在意的是江口老渡口的变化。渡口的水面下,根须从礁石缝隙中伸入浅水区后,水中的藻类和浮游生物大量繁殖,水体透明度反而比之前更高了。一个渔民在渡口边捞起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鱼——鱼身约莫一拃长,通体银白,鳞片极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渔民拿去给镇上卖鱼的老周看,老周看了半天摇头说不认识。那条鱼最后被放回了水中。
到第二十六天,十二个出口周边的地表现象已经密集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城北水塔脚下的碎石缝中长出了一丛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绿色植物,像某种多肉,但颜色是深翠绿的,与当地任何已知品种都不相同。城西医学院停车场墙角的渗水点周围,混凝土地面被一层极薄的苔藓覆盖,苔藓呈深蓝绿色,在潮湿的墙面上铺展成不规则的图案。旧货市场仓库角落里那截古城墙的位置,地表没有明显变化,但仓库里的空气变得异常干燥,原本受潮发霉的旧货全部干透了,五金店老板高兴得逢人就说仓库漏水的老毛病终于好了。
志愿者们的报告越来越厚,沈燕的数据表每天都要更新好几页。苏红棉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整理好,在墙上的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根须扩散的范围。到第二十六天,十二个出口周围的根须覆盖区已经连成了片,整座江州城区的地下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地层被地母根的新生根系所渗透。
而在门内石室中,林寒已经坐了二十六天。
他的面色比进石室时苍白了些,嘴唇干裂,但精神仍然清明。地脉之心在他掌下持续搏动着,搏动频率比最初快了将近一倍。他能“看”到十二条支管的根须网络已经覆盖了江州城区大部分区域,根须末梢正在向更远处扩散——沿着河道向下游延伸,沿着公路向郊外蔓延,沿着山体向高处攀爬。再过十天左右,整个江州地脉的“萌发”将进入收尾阶段,根须网络覆盖面积达到峰值,然后开始进入稳定期,将新生的灵气缓慢释放到地表环境中。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二十七天,周慕白从外地赶回了江州。他在火车站直接打了个车到植物园,然后下到总控室找到了陆岩。他手里拿着一份从灵石期货渠道获得的内部消息简报,封面上贴着“加急”的红标。
“四家动了。”周慕白把简报摊在石台上,“陈景行回到中州之后,陈氏研究院在一周之内做了三轮土样分析。最终报告前天出炉,结论是‘江州地脉复苏现象确系自然发生,但规模与速度异常,不排除人为干预可能’。陈氏本家已经将报告抄送给了另外三家。下月初,四家将在中州召开联合会议,议题是‘江州地脉异常现象的共同应对方案’。”
陆岩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简报的末尾附了一段周慕白用铅笔写的小字批注:“陈氏单独行动失败后,选择拉上其他三家。联合会议一旦达成共识,四家可能同时向异能管理署施压,要求对江州地脉进行全面封存评估。届时管理署顶不住压力,很可能会批准。”
“还有几天?”陆岩问。
“离下月初还有八天。”周慕白把折扇在掌中转了一圈,“林寒在门内还要待多久?”
“根须覆盖已经接近尾声了。他说过,萌发期大约三十到五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七天,再快也需要至少七八天才能完成稳定期。时间刚好卡在四家会议前后。”
周慕白沉默了片刻,把折扇收起来别回腰间:“那就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四家施压成功,异能管理署派人来封存评估,我们怎么应对?”
“苏副司长已经在准备了。”陆岩说,“她这两天一直在跟沈燕核对外部关系清单,把所有与青囊宗有合作往来的机构和个人都过了一遍。如果管理署真要派人来,她会启动‘地脉养护公众参与计划’——把志愿者队伍里那些在江州本地有影响力的人推到台前去说话。两百多个志愿者里有退休教师、社区干部、商户老板、还有几个本地自媒体博主。他们每个人都能证明江州地脉复苏是自然现象,给居民生活带来的全是正面影响。”
“用民意对抗官方压力。”周慕白点了点头,“苏前辈这招稳。但民意只能拖时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如果四家铁了心要搞事,他们可以通过上层关系直接施压。”
“所以还需要一条后路。”陆岩从石台上拿起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陈氏研究院报告中的一段话,“陈氏的结论是‘不排除人为干预可能’。这句话是双刃剑——它既可以用来支持封存评估,也可以用来支持合作研究。如果我们能赶在四家会议之前拿出一份更有说服力的‘自然发生’证据,让管理署倾向于‘先观察后评估’,就能把封存时间往后推。推过地脉萌发期完成、地脉循环稳定之后,任何封存措施都失去意义了。”
周慕白看着陆岩,嘴角微弯了一下:“你小子跟着林寒没白跟。行,这条证据我来想办法。灵石期货那边有跟几家学术机构合作的项目,我可以通过他们搞到一份第三方地质监测报告——用标准的地质学方**证江州地脉的活跃是自然周期性的,与人为活动无关。报告可以在四家会议之前拿到管理署去备案。”
他转身朝竖井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林寒在里面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陆岩抬起右手,银白点在他掌心亮着,中央的浅金点稳定搏动,“他一直在通过地脉之心感知外面的情况。昨天他还通过火种温度的变化给我传了一个信号——温度升高了两度,持续了一炷香。红棉前辈说那是‘收到,继续’的意思。”
周慕白咧嘴笑了一下,爬上竖井走了。陆岩独自站在总控室里,银白点的光芒映着石台上十二药区的光幕,光幕上根须覆盖的范围已经用浅绿色标注了将近三分之一江州城区的面积。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与地脉之心同步搏动的浅金点,忽然觉得林寒在门内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什么都瞒不过他。
根须在生长,四家在动作,谈判在拖延,证据在准备。而门内石室中,林寒掌心贴着地脉之心,闭着眼,与整座江州的地脉一同呼吸。萌发期第二十七天,还有八天,四家会议开幕。还有至少十天,地脉萌发完成。
时间在赛跑。而他把每一寸都算进了根须的生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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