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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2章 伏击

    萨莱的人在雨林里面越走越慢。

    两百来号人,拖着伤员、扛着武器、背着抢来的粮食,在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有些人已经走不动了,瘫在路边喘气,被卫兵踢几脚又爬起来继续走。

    萨莱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也开始发沉,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有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萨莱……萨莱……”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萨莱!等等我!”女人的声音更近了,带着哭腔。

    萨莱停下脚步。一个年轻女人从队伍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是萨莱的贴身女人,从班吉以北一个村子里抢来的,读过几年书,长得算是符合非洲人的审美,萨莱平日里对她喜欢的不得了,走到哪带到哪。

    她跑过来,拉住萨莱的衣袖。

    “萨莱,我走不动了,脚磨破了,疼得不行……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萨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看着确实可怜。

    萨莱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走不动?”

    女人点了点头。

    “走不动的,就不用走了。”

    他掏出枪,顶在女人的额头上。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枪响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女人软倒在地,血从额头的弹孔里汩汩流出,浸进潮湿的泥土里。

    旁边的人全都僵住了,卫兵们面无表情,英美观察员的脸白得像纸。

    萨莱把手枪插回腰里,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她的鞋扒下来,给走得动的人穿。”

    英国观察员的腿在抖,美国观察员的胃在翻涌。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战场上死人、被处决的俘虏、被炸碎的尸体。

    但他们没见过一个男人把自己最亲近的女人像杀鸡一样杀了。

    不是因为她犯了错,不是因为她背叛了他,只是因为她走不动了。

    英国人想起这几个月和萨莱打交道的日子。

    平日里的萨莱会笑,会说客气话,会握着他们的手说“我们是朋友”。

    他以为萨莱虽然野蛮,但至少还有一点人性。

    现在他知道了,萨莱的笑是假的,客气话是假的,“我们是朋友”也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件事——萨莱需要他们的枪。现在枪没了,人快没了,连最后一点的伪装也撕下来了。

    美国人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昨天萨莱蹲在地图前画箭头的样子,那时他觉得萨莱是个精明狡猾的对手,值得尊重。现在认为这萨莱就是个没开化的、披着人皮的野兽。

    英国人轻轻碰了碰美国人的胳膊,低声说:“走。”

    美国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萨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正在被扒鞋的尸体,咽了口唾沫。

    他脚步虚浮跟着英国人往前走。

    前面,萨莱头也不回地走向雨林深处。

    英国人追上去,脸上挤出笑容。

    “萨莱先生,德国人应该追不上来了。进了雨林就是我们的地盘,到了殖民地边境,有我们的领事馆,有军队接应。

    您放心,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萨莱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英国人继续说:

    “这次虽然损失了一些人,但您的骨干还在,武器还在。

    到了我们那边,重新整训一下,补充装备,过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德国人不可能永远待在非洲,等他们走了,您再回来——”

    萨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英国人顿时识趣地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菲尔曼趴在临时构筑的射击阵位里,他的步枪架在前面的一根倒木上,枪口指向那条从南边蜿蜒而来的小路。

    恩加伊趴在他右边,用一块布擦拭着步枪的枪机。

    旁边还有几个非洲战士,有的在检查弹药,有的在往手榴弹上拧引信,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弗里茨趴在菲尔曼左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前方。

    “恩加伊同志,”弗里茨压低声音,

    “萨莱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我们追了一路,还没见过他真人呢。”

    恩加伊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枪机。

    “这个人个头不高,比你矮半个头。

    瘦,但结实。脸上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弗里茨咧了咧嘴。

    “听着就不像好人。”

    “好人?”恩加伊抬起头,

    “我听说他年轻时也当过好人。”

    菲尔曼转过头看他。

    “怎么说?”

    恩加伊把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动作顺畅。

    “萨莱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念过书,在巴黎大学读的,学的还是社会学。

    那时候他接触过共产主义思想,读过马克思,读过列宁,读过韦格纳主席的书。”

    弗里茨愣了一下。

    “他还读过韦格纳主席的书?”

    “读过,不但读过,还能背。

    1926年,他在巴黎参加过一次共产国际组织的非洲学生座谈会,在会上做过发言,引用了韦格纳主席《论革命》里的一大段话。

    当时主持会议的法国同志还表扬他,说他是‘非洲无产阶级的希望’。”

    “那后来呢?”弗里茨追问。

    恩加伊把步枪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弗里茨,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后来他就回国了,带着一箱子书、几本笔记、还有满腔的革命热情。

    他以为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复制德国的经验。

    可他忘了,这里不是德国。德国有产业工人,有工会,有社会民主党左翼的传统。

    这里有什么?

    这里只有部落、酋长、殖民者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几千年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旧习惯。”

    “他不懂怎么发动群众,只懂怎么收买头人。

    不懂怎么搞土地改革,只懂怎么抢别人的地。不懂怎么建立人民政权,只懂怎么给自己封官。

    他的‘革命’还没开始就烂了。从根上就烂了。

    一个读过韦格纳同志的书、会背《论革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菲尔曼沉默了片刻。

    “那他学的那一套,是从哪学的?”

    恩加伊把干粮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从书里学的是怎么组织。但他没学会为什么组织。

    他知道要把人捏成拳头的办法,但他不知道拳头应该挥向谁。

    殖民者走了,他就把拳头挥向自己人。

    他以为,只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他就是‘革命者’了。”

    “可他不是。”菲尔曼声音很轻。

    “他不是。”恩加伊点头,

    “他是新的殖民者,披着非洲人的皮,说着非洲人的话,干着殖民者干的事。

    甚至比殖民者更坏。

    殖民者至少还讲点秩序,可萨莱不讲秩序,他只讲恐惧。”

    弗里茨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这种人,就应该枪毙。”

    雨林深处传来一声鸟叫,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恩加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按照萨莱的撤退速度,应该快到岔路口了。

    “同志们,准备了。”菲尔曼低声说。

    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目光投向那条黑黢黢的小路。

    “打!”

    恩加伊的吼声撕裂了雨林的寂静。

    枪声大作。

    我们的视角回到不久前,萨莱这边,

    又走了不知多久,萨莱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

    队伍停下来。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的泥土上,捏起一撮土,在指间搓了搓。

    这土是松的,有人踩过,

    “不对。”

    英国人凑过来。“什么不对?”

    萨莱站起身,拨开路边的灌木丛望出去,前面的路太安静了。

    “快!加快速度!”

    萨莱吼了一声,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话音未落——

    “砰!”

    第一声枪响从左侧的树丛里传来,子弹打在萨莱身旁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猛地趴下,子弹像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泼洒过来,打得树叶、树枝、泥土四处飞溅。

    他的队伍瞬间炸了锅,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往灌木丛里钻,有人举枪朝黑暗中乱打,有人扔下武器就往回跑。

    萨莱趴在地上,从枪声的密度判断人不多,轻机枪至少一挺。

    德国人没有跟丢,他们抄了近路,抢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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