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住了几天,王雪琴私下让张妈去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
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有个儿子,早些年去外地做工,后来就没了音信。
这些年一直在找,找着找着就流落到上海来了。
王雪琴听完,顺手托了几个人去打听。
没几天,消息回来了——老太太的儿子找到了,人在苏州,正往上海赶。
王雪琴松了口气,让人把老太太送到一处慈善居所先安顿下来,交代说等她儿子来了直接去那儿接人。
她没把人留在陆家等,一来家里人多嘴杂,二来也怕节外生枝。
老太太被送走那天,如萍在学校上课,不知道这事儿。
王雪琴也没觉得有必要特意通知——晚上回来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真低估了如萍的反应。
如萍放学回来发现老太太不见了,跑去问张妈。
张妈支支吾吾说“太太让人送走了”。
如萍一听,脸色就变了,转身就往楼上冲。楼梯踩得咚咚响,一把推开王雪琴的房门。
“妈!您为什么把人送走?”
王雪琴正在拆耳环,被她这一下吓得手一哆嗦,耳环差点掉了。
她转过头来,先是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没反应过来如萍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你说什么?”她皱了皱眉。
“我说您为什么!”如萍站在门口,眼圈已经红了,但语气不是哭腔,是质问,“人家一个孤寡老人,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赶走了?您太过分了!”
王雪琴听明白了。
她把耳环往桌上一放,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回来跟我算账的?”
“我就想问您为什么这么做!”如萍的声音都在抖。
“你问老娘为什么?”王雪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一进门就指着鼻子骂你妈,你还有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如萍,眼睛都瞪圆了。
“老太太的儿子找着了!人在苏州,这两天就来接!我给人送到慈善所等人来接,怎么了?不行?非得搁咱们家养着?你给钱还是你伺候?”
如萍被这一通吼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把人带回来的,问过人家有子女吗?她儿子要是找过来找不着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你拍拍屁股上学去了,烂摊子谁收拾?”
王雪琴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娘辛辛苦苦给你擦屁股,你回来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你妈!你有没有良心?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如萍被骂得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妈,对,对不起……”
“滚出去!”王雪琴伸手一指门口,声音又尖又厉,“老娘看着你就来气!”
如萍转身就跑了,下楼的时候差点绊一跤,哭着冲出了大门。
王雪琴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耳环,猛地伸手把耳环拿起来,啪地拍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里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用力扯下另一只耳环,狠狠扔进首饰盒里。
好心没好报。
她王雪琴就是天生的坏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如萍跑出去之后,先去了慈善所,见到了老太太,又跟老太太的儿子通了电话,知道人家明天就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骂错了。
杜飞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慈善所门口发呆。
如萍把事情跟杜飞哭诉完。
“走吧,我送你回去。”杜飞没多问,伸手拉了她一把。
一路上如萍都没怎么说话,快到陆家门口了才小声说了一句:“杜飞,我是不是很蠢?”
杜飞笑了笑:“还行,不算太蠢。知道自己错了就行。”
两人进了陆家大门。
杜飞还没来得及跟如萍多说两句,就看见陆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杜飞来啦?”陆振华把报纸放下,“来,坐,陪我喝杯茶。”
杜飞一下子绷紧了。他规规矩矩叫了声“伯父”,然后僵硬地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动都不敢动。
陆振华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答得结结巴巴,声音都发紧:“还、还行,伯父,挺好的。”
“在《申报》干得还习惯?”
“习惯,同事们都很照顾。”
陆振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
杜飞一一答着,但两只手始终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笑容也不大自然,透着一股子局促。
如萍看了杜飞一眼,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就悄悄上了楼。
王雪琴的房门半掩着,里面灯亮着。
如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如萍推门进去,看见王雪琴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妈……”
王雪琴头都没抬,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哟,舍得回来了?”
如萍走到她身后,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王雪琴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冲您发脾气……”如萍说着,眼眶又红了,“老太太的儿子找到了,是您帮的忙,我还骂您……是我不对。”
王雪琴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如萍。
“你呀,真是个蠢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如萍的额头,“以后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一上来就哭天抢地、兴师问罪的。你眼里看见的,就是全部了?”
如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哭什么哭?”王雪琴不耐烦地扯了张帕子扔给她,“我跟你说,你这种性子,以后出去是要吃亏的。人家表面上对你笑一下,你就觉得是好人;人家随便哄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
她越说越来气,干脆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你看你那个样子,难怪被何书桓那个臭小子骗。花言巧语几句,你就晕头转向了。那种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如萍被说得把头低得更深了,一声不敢吭。
王雪琴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火气消了一半,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哭了。知道错就行了,以后长点脑子。别一天让老娘操心……”
如萍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妈,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
如萍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王雪琴没应声,摆了摆手让她走。
如萍出去后,王雪琴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她心里想:如萍这个女儿啊,心不坏,就是脑子不行,好骗,一根筋,别人说什么都信。
正想着,外面传来陆振华的笑声。
王雪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客厅里,杜飞还坐在那儿,但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陆振华正在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着头,但两只手还是紧紧地握着茶杯,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陆振华问了他一句什么,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局促,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在喜欢的人的父亲面前,那种藏不住的不自在。
王雪琴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杜飞,在她面前倒是能说会道的,到了陆振华跟前就紧张成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怕陆振华这个人——是因为在乎。
他在乎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如萍,在乎自己这个“毛头小子”能不能被陆家认可。
说白了,就是心里有自卑。
家境不如人,根基不如人,站在陆振华面前,底气自然就不够。
但王雪琴看的不是这个。
她看的是——杜飞跟何书桓不一样。
何书桓那个人,走到哪儿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嘴上说得漂亮,姿态也好看,但那股子勾三搭四的坏心眼,王雪琴一眼就看穿了。
那种人,永远不会在谁面前紧张,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就可以了。
可杜飞不是。
杜飞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露出那种“我知道自己现在还配不上你们家”的表情。
恰恰是因为他在乎,他认真,他把如萍的事当成天大的事。
王雪琴把门轻轻合上,靠在门板上想了想。
这个杜飞,虽然是个毛头小子,虽然现在的确不够看,但他比何书桓强一百倍。
这种人,是能扛事的。
如萍和他在一起,放心。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她王雪琴做事,从来不指望别人感恩。
重生一次,该铺的路,她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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