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王雪琴坐在客厅里数钱。
五张一百块的票子,崭新崭新的,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张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菜篮子,眼睛盯着那五张票子。
“太太,买什么?”
王雪琴把五张票子叠好,塞进张妈手里:“去买两根上好的东北老参,再买些补品。挑贵的买,别给我省钱。”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这是——”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我们家老头子年纪大了,腰不好,给他补补。”
“别给我省,挑贵的买!”
张妈赶紧点头,把票子小心地揣进口袋。
陆振华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沙发边,瞥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零钱,哼了一声。
“败家玩意儿。五百块?你买什么?”
王雪琴翻了个大白眼,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是怕你老了!你看看你那个腰,昨天谁在那儿捶了一晚上?”
陆振华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
“我给你买东西补补,怕你老了不中用,我问你,你叫什么?”王雪琴看他没说话又不满起来。
“我叫陆振华,你叫王雪琴……”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事,他不提,她也不提。
可她一大早拿五百块钱出来,说是给他买补品,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端起茶杯,闷头喝茶,不再吭声了。
“呵呵……”王雪琴差点被气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王雪琴?
随即哼了一声,拎起手包往楼上走。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怕他老了记性不好,还问他叫什么……
她说“给你补补”,那就是给他补补。
这个女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还是惦记他的。
他放下茶杯,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嘴角动了一下。
王雪琴回了房间,继续梳妆打扮。
衣柜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件新做的墨绿色旗袍。
料子是从苏州过来的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对着梳妆镜比了比,觉得这颜色衬得她肤白腰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头发盘成时下流行的手推波纹,耳垂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
她又坐了半天,描眉、画眼、涂口红,每一笔都仔仔细细。
最后站起来,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太太今天真好看。”小翠端着洗脸水进来,笑着说了一句。
王雪琴斜了她一眼,嘴上不饶人:“我哪天不好看?”
小翠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王雪琴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买的高跟鞋——白色的,鞋面上镶着几颗碎钻,亮闪闪的,是她上个月在永安公司一眼相中的,花了好几十块大洋。
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拿出来配这身旗袍。
穿上去,刚刚好。
她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她瞥见梳妆台上那串碧玉手串,翠绿翠绿的,水头足,是去年陆振华从北平带回来的。
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身,把手串塞进小翠手里。
“赏你了。”
小翠愣住了,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太……太太,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王雪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太太我啊今儿心情好。”
小翠捧着那串碧玉手串,手都在抖。
她在陆家做了好几年,太太骂她的时候多,赏她的时候少。
不过这半年多来,太太虽然骂她,但赏她也多。
嘴上不饶人,心里不记仇。
骂完了就过了,从来没翻旧账。
该给的赏钱一分不少,逢年过节还多给半个月的工钱。
之前她妈病了,太太二话不说给了二十块大洋,连借条都没让她打。
“谢谢太太。太太真是人美心善,刀子嘴豆腐心——”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了回去。
她拎起手包,踩着小碎步往外走:“汤在灶上煨着,一个时辰后关火,别忘了。”
“知道了,太太。”
王雪琴下了楼。
陆振华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见她穿戴整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墨绿色旗袍,珍珠耳坠,高跟鞋亮闪闪的,红光满面,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气。
跟平时那个张嘴就骂人的泼妇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刚才多嘴问了一句“买什么”,被骂了一顿。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好的,就不该嘴贱。
王雪琴也没理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拎着手包出了门。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想问问她要去哪里,算了,不问了。
王雪琴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报了太平里的地址。
她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依萍要说些什么。
那丫头最近忙着开学的事,好几天没见面了,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她昨晚特意熬了鸡汤,放了红枣、枸杞,还有上好的花胶,补得很。
黄包车跑了两条街,忽然停了。
“太太,前面过不去了。”
王雪琴掀开帘子一看——整条路被撬了。
石板翻起来堆在路边,路面坑坑洼洼,泥巴碎石到处都是。
二十来个工人正敲敲打打,忙得热火朝天。
“修路呢,太太。”车夫说,“听说有人捐钱修的,明天就能好。”
王雪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旗袍,新买的高跟鞋,鞋面上还镶着碎钻。
再看看那条路——泥巴、碎石、水坑。
“太太,要不要绕路?”
“绕路?太平里就这一条路。绕去哪里?飞进去吗?”
王雪琴咬着牙付了车钱,下了车。
她站在路口,拎着裙摆,深吸一口气。
走就走。
当初她踩着高跷都能翻跟斗,这点算什么?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没几步,鞋跟卡进石头缝里,她差点摔倒。
旗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鞋面上溅了泥水,碎钻糊了一层泥。
王雪琴的火气噌噌往上窜。
“哪个杀千刀的这时候修路?”她一边走一边骂,“早不修晚不修,偏偏今天修?老娘新买的鞋!新做的旗袍!全毁了!”
工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敢搭理。
“还明天修好?修这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她走一步骂一句,脚下滑了好几次,扶着墙才没摔倒。
旗袍下摆脏得看不出颜色。
“王八蛋,有钱没地方花是不是?钱多你捐给穷人啊!修什么路!”
一旁的工人看着王雪琴,旁边的人拉了拉这人低声道:“悄悄地,别管,这一看就不是善茬……”
“从街头骂道街尾……”
“可不是,咱们干活……别搭腔!”
王雪琴站在电线杆旁边喘气,低头看自己的鞋,心疼得直抽气。
“要是被老娘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出钱修的,老娘去他家门口骂三天三夜!”
巷口拐角处,陈明昊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杏仁豆腐和蝴蝶酥。
他听见王雪琴的骂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又尖又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
他缩了缩脖子,想走又不敢走——可东西还没给呢。
陈明昊的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对王雪琴的恐惧。
她像个厉鬼一样。
真的像个鬼。
你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每次他觉得可以安安静静跟依萍待一会儿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叉着腰,瞪着眼,张嘴就骂。
他深吸一口气,等王雪琴的身影消失在依萍家那扇黑漆木门后面,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傅文佩。
她看见他,笑了笑:“陈少爷来了?依萍在院子里。”
“谢……谢谢阿姨。”
陈明昊跟着傅文佩穿过走廊,走进院子。
王雪琴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汤。
她看见陈明昊进来,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那眼神像在审犯人。
“哟,陈少爷来了?”
陈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阿……阿姨好。”
“好什么好?”王雪琴抬起脚,给他看那双沾满泥巴的高跟鞋,“老娘新买的这身行头,头一回穿!就成这样了!你说那帮修路的是不是有病?”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不知道”。
王雪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怨气太重了。
不是恨你这个人,是恨这个世界。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谁让她不如意,她就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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