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跟杜飞散了后就去了大上海。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杯酒。
台上换了三回人,唱的都是软绵绵的曲子,他没怎么听。
他在等。
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主持人报了幕,“下面有请白玫瑰墨尘君带来——《春风里的你》”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黑王子自己写的?”
“真的假的?”
“听说写了好几个月呢。”
“墨尘君……”
“就是黑王子,戴个黑面具,大家都这么叫!”
何书桓放下酒杯。
钢琴前奏响起来,不是留声机放的那种曲子,是现场弹的。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的小少爷陈明昊。
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在黑键白键间跳跃,音符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淌出来。
那不是技巧,是心里有话要说。
依萍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灯光打在她身上,天青色的旗袍泛着柔柔的光。
她没有看谱子,这首歌她听了无数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休止符,每一个都刻在脑子里。
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湖畔的黄昏,风吹过你的衣角。你不说一句话,我却听见了心跳。”
台下安静了。
这首歌的调子不是大上海惯常的那种甜腻,是干净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坐在你面前,慢慢跟你说心里话。
陈明昊接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点紧张。
“街角的夜里,月落在你发梢。你走到我身边,我的世界就亮了。”
何书桓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写出来的词,这是长出来的词,是陈明昊从心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两个人合唱,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
“你说你不信命,我说我只有一颗心。你说你要远行,我说我等你到天明。”
“风再大,雨再狂,我只要你那颗想我的心……”
间奏响起,探戈的节奏热烈而缠绵。
陈明昊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依萍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他轻轻一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头,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转到左边,又从左边转回来。
不是排练过的,是长在身体里的默契。
第二段,陈明昊的声音放开了,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他们说我傻,说等你是错。可他们不知道,你站在那里,我的路就不会走岔。”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依萍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笑。
“他们说你金贵我寒微,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们不知道,你翻过的每一扇窗,都是朝我走来的方向。”
合唱最后一段,两个人都放开了,声音里全是光。
“湖畔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不散你我的缘。舞台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舞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喊“安可”,有人笑着鼓掌。
何书桓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手指慢慢收紧。
他以为他放下了,可这首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他心里那层结了痂的伤口又划开了。
他喝了一整瓶酒才回去。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还是那句歌词,“你始终站在我身旁。”
不是他,是陈明昊,从始至终,都是陈明昊。
何家举办了祭祖后上海的第一场大宴会,排场很大。
何家的老宅在法租界,好几栋洋房连着,院子里摆满了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香槟、点心、水果。
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曲子,穿旗袍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香槟杯,有人拿着团扇,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东张西望。
何家请帖发遍了整个上海滩。
但凡家里有适龄闺女青年的,全来了。
张家、李家、孙家、叶家、周家、刘家、邓家……
一个个穿金戴银,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
张婉婷来之前就跟母亲说,“我倒要看看,何书桓到底有什么本事。”
李梦瑶是被母亲逼来的,心里想这种场合算什么世面。
王诗韵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周芷桐端着香槟杯,眼睛一直在找人,她找的不是何书桓,是陈明昊,可惜今天他没来。
孙静怡心里酸溜溜的,她做梦都想嫁进陈家,如今听说陈明昊为了一个唱歌的天天往大上海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赵兰因纯粹是被母亲逼来的,觉得没意思,喝了一口香槟四处看了看。
何书桓一进门就被母亲拉着见了好几位太太。
太太们把自己的女儿往他面前推,何书桓礼貌地点头微笑,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找了个借口,端着一杯酒溜到了花园深处。
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
他靠在树干上,松了口气,耳朵总算清静了。
可他没能清静多久。
花园另一头,那几个名媛聚在凉亭里,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他本来没想偷听,可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你们说陈家那个老三,是不是真的为了那个唱歌的连家都不回了?”女子的声音带着兴奋。
“可不是嘛,我听说陈会长气得从南京专门打电话回来骂他,派人在大上海后门堵他,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根本不怕,说他二哥当年翻墙也要去,他也能,把陈安邦气得脸都绿了。”
“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大在南京当大官,老二为个红牡丹闹得一年到头不回家,老三又来个更狠的。”王诗韵一边说一边摇头。
“那个陆依萍,到底有什么本事?”
“长得好看呗。”赵兰因不咸不淡地说,“我见过,确实好看,而且唱得也好,像秋天的风吹过湖面。”
“好看有什么用?出身不好,配不上陈家。”王诗韵哼了一声,“陈伯伯不会答应的,许阿姨更不会答应。你们没看许阿姨上个月在商会上那个脸色,提到陆依萍三个字脸都绿了。”
何书桓靠在桂花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昨晚依萍和陈明昊在台上的样子,想起陈明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时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陈明昊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依萍一个人,而他自己呢,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从侧门离开了宴会。
傍晚,他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大上海。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完了就走。
与此同时,王雪琴也在牌桌上聊着这些事。
她手里摸着一张牌,听着张太太说“何家那个少爷回来了,长得一表人才”,李太太接话“何家的门槛高着呢”。
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面无表情地把牌打出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何家的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他大伯何应钦吗,自己有什么本事?”
张太太和李太太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
王雪琴心里冷笑,上辈子这个害人精把她的两个女儿害得多惨,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他再靠近依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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