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抱着手瞪着陈安邦，她顿住了，像是自己也接不上下一句了，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手指着他又没有词。
“你！”她憋了好几秒，最后挤出一句：“……你陈家人做事不光明磊落，自己打了人让老娘帮你家背了黑锅，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老娘一个交代？”
陈安邦闻言，看了王雪琴一眼，原来是因为这事。
他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个黑锅给王雪琴正好，省得她一天骂这个骂那个，天不怕地不怕。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王雪琴，你骂完了没有？骂完了就给我滚出去。”
王雪琴没有走，她又骂了几句，颠三倒四的，从汪家跳到陈家，从陈家跳回报纸，从报纸跳到陈明昊，从陈明昊跳到依萍，又从依萍跳回陈安邦：“依萍要是看不上你儿子，你儿子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依萍心地善良，谁稀罕你们进陈家？你儿子那个死样，指不定是你老了才生他，遗传了什么大病——”
“你……”陈安邦哆嗦着手指着她，陈明昊是他儿子，他骂可以，别人不许骂一句。
“你什么你！”她骂着骂着，拿起文件朝桌上一砸，又把陈安邦茶杯砸了，像是终于把那口气耗尽了。
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给老娘等着！”然后冷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摔门声传来，随后是高跟鞋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陈安邦坐在办公室里，靠进椅背里，看着那扇被她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地上被她带倒的文件，没有去捡。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又喝了一口。
陈明昊打人的事，被这个疯子知道了，还拿来做文章。
刚刚这个女人像机关枪，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如果再吵一次，他一定骂死王雪琴这个泼妇。
而商会楼下，几个正午休的职员听见了二楼的动静，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王雪琴大步走出大门，又把头缩回去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陆家那个疯婆子又来骂陈会长了？”
另一个答：“可不是嘛。不知道她今天又发什么疯。”
“以前在门口骂，现在直接跑去会长办公室，要不是听见砸东西的声音，我都没听见……”
“全上海滩，什么人物她都敢得罪，你们说这陆家的太太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肯定有，不然凭她骂的这些人，死多少回都不知道。”
这些声音没有传到二楼。
陈安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他坐了一会儿，把老郑叫了进来：“老郑，去查查。她今天为什么来商会。”
“是，老爷。”老郑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许清月是等王雪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之后，才从走廊另一头的会客室慢悠悠走出来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深色手包，站在陈安邦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先往里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还摊在桌上，陈安邦正靠在椅背里。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招呼。
她刚刚之所以没出来，就是因为烦死王雪琴发疯，要是看见她指不定又要无差别攻击她。
她又吵不过那个疯婆子，反正王雪琴骂了陈安邦肯定就走了。
陈安邦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眉头微皱：“你怎么过来了？”
许清月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以为我想来？”
她把手包里一张烫金的帖子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儿子明天的成年礼。帖子已经发出去了，我过来问你一声，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毕竟是你儿子十八岁，总不能我一个人拿主意。”
陈安邦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帖子，没有拿起来，又靠回椅背里，语气不咸不淡的：“你看着办就行了。我哪里有时间管这些事？商会这边一堆烂摊子，码头那边还有几批货没清，你自己拿主意吧。”
许清月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帖子收回去。
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陈安邦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多一句：“你等等。”
许清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安邦顿了一下，“你要实在拿不准，去老宅问问两位老的。让他们帮着一起看看。”
许清月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陈安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被许清月拿走后留下的空印子，然后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刚才王雪琴像一阵飓风一样冲进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又想起许清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说“你儿子明天的成年礼”，想起她站起来转身离开的背影，两件事挨得太近了，像是一阵风刮过去之后又落了一场薄薄的雨。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那句话。
不过半小时老郑就回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把一沓报纸放在陈安邦桌面上。
陈安邦低头看了看——都是这几天的报纸，每一份上面都写着“陆家疯妇”、“飞檐走壁”、“偷鸡鸭”、“一掌碎窗”那些话。
他翻了翻，把报纸放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呵呵，王雪琴，”他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他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日头当空，难怪王雪琴那个泼妇会疯疯癫癫来找茬，原来是上头条新闻了，不愧是恶名昭著的疯婆子！
他顾及体面不屑与她计较，但有的是人看她不顺眼。
他觉得今天胸口顺畅极了，之前被王雪琴发疯骂了的坏心情此刻烟消云散。
“老郑，把今天所有的报纸买一份送去陆家，转告陆先生，必要时候可以跟市政部门反映，对于这些无良媒体，需要严加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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