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七年,霜降。
北境的天比别处矮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雁门关外百里,一片名为“断肠坡”的荒原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的穿大梁军服,有的裹北狄皮甲,血浸透了干裂的土地,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叫声凄厉如哭。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残阳如凝固的血,挂在西边山脊上。
一只秃鹫落在某个“尸体”的胸口,歪着脑袋,准备啄食。就在它的喙即将碰到那人的眼皮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咔嚓”一声,秃鹫的头颅被扭断,羽毛纷飞。
顾衍之睁开眼,视线模糊如隔了一层血雾。他浑身无处不疼,左肋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的玄铁战甲已经碎裂成数块,胸口的护心镜上嵌着一支断箭,箭头离心脏不过一寸。
“命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词,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里是断肠坡——昨日午时,他率三千骑兵在此拦截北狄左贤王阿古拉的运粮队,本是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眼看就要全歼敌军,不料阿古拉早有防备,暗中调来两万精兵将他的三千人反包围。
三千对两万,这是一场死战。
顾衍之记得自己连斩十七名敌将,银枪折断后改用佩剑,佩剑卷刃后捡起地上的长刀。最后他被一支流矢射中左肋,从马上坠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顾!”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顾衍之转头,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正朝他爬过来。那人的右臂已经不在了,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赵虎。”顾衍之认出这是他的亲卫队长,跟了他六年的老兵,“你还活着。”
“活着,但也快了。”赵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将军,咱们败了。三千兄弟,活下来的不超过三十个。阿古拉那个狗贼,把咱们的兄弟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顾衍之沉默片刻,闭上眼睛又睁开。战场上见惯生死,但三千条命压在肩上,不是那么容易卸下的。
“还活着的人呢?”
“散的散,伤的伤。有几个往雁门关方向跑了,剩下几个在那边坡下。”赵虎用下巴指了指西南方向,“都跑不动了。”
“扶我起来。”
赵虎用独臂撑着顾衍之站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往坡下走。走了不到百步,就看到十几个残兵靠在一块巨石后面,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看到顾衍之走来,几个还能动的士兵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
“都别动。”顾衍之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坐下,省点力气。”
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左大腿被长矛贯穿了一个洞,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他看着顾衍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将军,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能回去。”顾衍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活着,你们就都能活着。”
他数了一下,加上他和赵虎,一共十七个人。十七个伤兵,在敌后百里,身后是两万追兵,前方是雁门关。
这不是困境,这是绝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伤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已经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
顾衍之靠在那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他在等,等月亮出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月亮,而是因为月亮出来后,他才能判断方向。他的佩剑丢了,战马死了,干粮和水囊也早不知去向。能用的只有腰间的匕首,以及身上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将军,有人!”赵虎突然低喝一声,整个人绷紧如弓弦。
顾衍之睁开眼,顺着赵虎的目光望去。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不远处的荒原上。那里有一个人——不,不是走,是飞。
那人影从一匹奔马背上跃起,像一只大鸟般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另一匹马上,然后又是一跃。马群受惊四散,而那人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人是鬼?”一个伤兵颤声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踏出都能跨过数丈距离,像是在荒原上跳舞。
“追兵?”赵虎握紧了仅剩的刀。
“不像。”顾衍之说,“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月光下,沈清辞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顾衍之眼前。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时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那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扫了一眼这群残兵,目光最终落在顾衍之身上。
“顾衍之?”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是我。”顾衍之没有否认,“姑娘是?”
“路过。”沈清辞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后面有北狄人的搜捕队,五十骑,大约半个时辰后会搜到这里。”
伤兵们骚动起来。五十骑,他们十七个残兵,根本没有活路。
“你是来救我们的?”赵虎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不是。”沈清辞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提醒一声。”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顾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衍之撑着巨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仍在。
“姑娘身手不凡,敢问师承何处?”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顾衍之点头,“但我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不帮。”
“我还没说什么忙。”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说吧。”
“帮我把这些人带回雁门关。”顾衍之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伤兵,“十七个人,十七个活着的命。”
“你呢?”
“我去引开追兵。”
“将军!”赵虎挣扎着站起来,“你伤成这样,怎么引?我去!”
“你一只手,连马都上不去。”顾衍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军报,“这是军令。”
赵虎嘴唇哆嗦,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沈清辞盯着顾衍之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缕花香,转瞬即逝。
“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人就算回了雁门关,也守不住北疆。”
“那是以后的事。”
“那现在的事呢?”她微微偏头,“你死了,北狄人长驱直入,雁门关外三州百姓怎么办?”
顾衍之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他是镇北将军,他活着,北疆就有主心骨;他死了,军心涣散,雁门关最多撑三个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十七个伤兵,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二十里就会被追上。
“我替你引开追兵。”沈清辞说。
“什么?”
“我说,我替你去引开追兵。”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五十骑而已,我能应付。”
“姑娘,那不是五十个普通士兵,是北狄人的精锐搜捕队——”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我见过比他们更凶的。”
顾衍之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吹嘘或逞强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无法怀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
“看心情。”她说,“今天心情好,想管。”
这个答案让顾衍之愣了好一会儿。赵虎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姑娘怕不是个疯子。”
沈清辞听到了,没生气,反而朝赵虎笑了笑:“你说对了,我确实不太正常。”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和一包干粮,扔给赵虎。
“往东走三十里,有一条小路,翻过那座山就是雁门关的后方。路不好走,但北狄人不知道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赵虎问。
“我走过的路,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沈清辞转身,拍了拍手,“行了,你们走吧。北狄人那边交给我。”
顾衍之叫住她:“姑娘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清辞。”她头也不回,“江湖人,没那么多规矩。”
“沈清辞。”顾衍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今日之恩,顾衍之记下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别记了,你记了也还不起。”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衍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赵虎说:“走。”
“将军,那个姑娘——”
“她说过能应付,就一定能应付。”顾衍之的语气不容置疑,“全军听令,往东,撤。”
十七个伤兵互相搀扶着,在月光下艰难地向东移动。顾衍之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向沈清辞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的步伐,也许只是因为——在绝境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喊杀声和马嘶声。
但不是从东边传来的,而是从北边。
赵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些声音里有北狄语的咒骂,有刀剑碰撞的金铁声,还有——一个人在大笑。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这个疯子。”赵虎喃喃道,语气从怀疑变成了敬佩。
顾衍之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清辞正站在五十名北狄精锐的包围圈中,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她的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沾满了血。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每一个都是一剑封喉。
北狄搜捕队的队长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见过很多高手,但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不是杀人,而是在跳舞。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在月下漫步,但每一剑落下,必然带走一条命。
“你是谁?”队长用生硬的汉话问。
沈清辞将剑尖朝下,轻轻点在身侧的泥土上,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一个路过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大梁人?”
“我不是帮大梁人。”沈清辞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个错误,“我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伤兵。”
队长咬紧牙关,挥手让剩下的士兵冲锋。
沈清辞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抱怨一件烦心事。
“非要这样吗?”
她动了。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剩下的北狄人终于崩溃了,转身就跑。队长也想跑,但沈清辞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肩头。
“回去告诉阿古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队长的耳朵,“大梁这块骨头,他啃不动。再啃,牙会崩。”
队长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辞收剑入鞘,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死了。”她自言自语,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剑上的血。
然后她蹲下身,在那些北狄士兵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会儿,摸出几块干粮、一个水囊、一小袋碎银子。
“收获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将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行囊。
正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沈清辞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顾衍之。
他不是应该跟着伤兵往东撤吗?怎么跑回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沈清辞大步走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回来送死?”
顾衍之在她面前停下,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左肋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衣甲缝隙里渗出来。
“我来看看你。”他说。
“看我?看我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差不多。”
沈清辞被噎住了。
她瞪着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你这个人,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沈清辞咬牙,“你要是因为跑回来被北狄人抓住,你的十七个兵怎么办?你的雁门关怎么办?你的北疆怎么办?”
“所以你没死。”顾衍之答非所问,嘴角微微上扬,“很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重伤员计较。
“你还能走吗?”
“能。”顾衍之说,“就是慢了点。”
“能走就跟我走。”沈清辞转身,“北狄人的援军最多两个时辰就到,咱们得在天亮前翻过东边的山。”
“好。”
沈清辞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她回头,看到顾衍之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又怎么了?”
“走不动了。”顾衍之很诚实地承认。
沈清辞深吸了第二口气。
她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
“上来。”
“什么?”
“上、来。”沈清辞一字一顿,“我背你。”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背脊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清晰可见。她比他矮很多,身形纤瘦,怎么看都不像能背起一个七尺男儿的样子。
“沈姑娘,我——”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狼。”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最终趴在了她的背上。
他做好了摔在地上的准备。
但沈清辞稳稳地站起来,甚至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
“你还挺轻的。”她说。
“我一百六十斤。”顾衍之忍不住提醒她。
“那你是骨头轻,肉都长在脑子上。”
顾衍之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被人怼得无话可说。
夜色深沉,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沈清辞背着顾衍之,一步一步往东边的山脊走去。
她的呼吸很稳,脚步很轻,仿佛背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
顾衍之趴在她背上,闻到她衣领处淡淡的草药香。那味道不浓,却让人莫名安心。
“沈清辞。”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只是路过?”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专门来救你的?”
“我确实这样以为。”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夜色里,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深潭,泛起细微的涟漪。
“顾衍之,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
“不是。”他说,“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救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当然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人先看眼,这是师父教她的——眼睛骗不了人。顾衍之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不甘,但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一个在绝境中不恐惧的人,值得她多看一眼。
“你救的那些伤兵呢?”顾衍之又问。
“他们往东走了,应该快到山脚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那条路?”
“我说过,我走过的路比你们走过的桥还多。”沈清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得意,“北境这片地,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经常来北境?”
“嗯。”她说,“采药。”
“一个采药的,能把五十个北狄精锐打得落花流水?”
“采药的就不能学武了?”沈清辞反问,“你这人怎么这么爱打听别人的事?”
顾衍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对你一无所知,但你似乎对我了如指掌。”
“我没有。”
“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镇北将军,知道我率兵在这里打仗。”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而我连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师从谁,都不知道。”
“江湖人不兴问来历。”沈清辞说,“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顾衍之无言以对。
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一种让所有对话都无法继续下去的特殊能力。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脊。山不高,但很陡,岩石嶙峋,几乎没有路。
沈清辞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停下来,将顾衍之轻轻放下。
“休息一会儿。”她说,“接下来那段路不好走。”
顾衍之靠坐在树根上,看着沈清辞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发现干粮是北狄人的军粮,水囊也是北狄人的样式。
“你从他们身上拿的?”
“嗯,不用白不用。”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开始吃,“对了,我从他们身上还摸到一封信,你帮我看看写的什么。我不认识北狄文。”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顾衍之。
顾衍之展开羊皮纸,借着月光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这是阿古拉写给北狄王庭的密信。”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他们不仅要在北境打仗,还要联络关内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不是朝廷的人,不想掺和这些事。
“信你留着。”她说,“对你的仗有用。”
顾衍之将羊皮纸仔细折叠好,塞进贴身的衣甲内。
“沈清辞。”他抬头看她,目光深邃如夜,“你帮我这一次,等于帮了整个北疆。我——”
“你又来了。”沈清辞摆手打断他,“我说了,不图报。你要是再说‘多谢’两个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顾衍之看着她在月光下被照得发亮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好,不说了。”
“这还差不多。”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天亮之前必须翻过这座山。你的兵还在前面等着你呢。”
她又在他面前蹲下。
顾衍之这一次没有犹豫,顺从地趴到她背上。
“沈清辞。”他趴在她耳边说。
“又怎么了?”
“你的轻功,是我见过最好的。”
沈清辞的眼睫毛颤了颤。
“你见过几个会轻功的?”
“就你一个。”
“那你夸人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顾衍之笑了。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也是沈清辞第一次听到他笑。
笑声不大,但很沉,像远处山涧里的水流过石头,不急不缓,却让人想停下脚步听。
她没有停下脚步。
山脊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沈清辞背着一个人,手足并用,像一只灵巧的山猫,在一块块岩石间跳跃、攀爬。
顾衍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紧她的背,减少对她的影响。
“你不用收着。”沈清辞忽然说,“我背得起。”
“我怕压坏你。”
“你压不坏我。我扛过三百斤的野猪。”
顾衍之决定不再问她是如何扛起三百斤野猪的。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两人终于翻过了山脊。
山的那一边,是一片缓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隐约可以看到雁门关的烽火台。
“到了。”沈清辞在一棵大松树下将顾衍之放下,自己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
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顾衍之这才注意到,她的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你的兵应该在那边。”沈清辞指向河床下游的方向,“我就不跟你过去了。”
“你不跟我回雁门关?”顾衍之问。
“不去。”沈清辞摇头,“我说过,江湖人不进军营。”
“军营里也有人,有伤兵需要救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你这个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需要帮助的人’,就能让所有人都帮你?”
“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心软的人。”
“你错了。”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不是心软,我是看心情。今天心情好了,所以帮了你。明天心情不好,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顾衍之知道她在说谎。
一个心不软的人,不会在黑风谷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不会引开五十人的搜捕队;不会背着一个一百六十斤的重伤员翻过一座山。
但他没有拆穿她。
“明天你的心情会好吗?”他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等你把北狄人赶出雁门关,我心情可能会好。”
“一言为定。”
“什么一言为定?”沈清辞皱眉,“我又没答应你什么。”
“你说等我赶走北狄人,你心情会好。”顾衍之说,“心情好了,就会来雁门关喝那杯酒。”
沈清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掉进了他挖的坑里。
“你这人,打仗厉害,挖坑也厉害。”她无奈地摇头,“走了。别死,等着喝酒。”
她转身,沿着山脊往北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的银枪断了,我在断肠坡那边看到一杆不错的枪,是北狄人的,你要是不嫌弃,我下次给你带过来。”
“你会为了给我带一杆枪,专门再来一趟?”
沈清辞被他问住了。
“谁说专门?我说的是下次路过。”
“你经常路过北境?”
“关你什么事?”
沈清辞气呼呼地转身,这次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
顾衍之靠坐在松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天边露出第一缕曙光,金色的光洒在荒原上,将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这是他打了三年仗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远处,赵虎带着伤兵们沿着河床走来,看到顾衍之靠坐在松树下,激动得大喊。
“将军!你还活着!”
顾衍之睁开眼,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密信,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剑——那是沈清辞给他的,他没有还,她也没有要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不像一个女子的佩剑。但他知道,这柄剑的锋芒,足以让五十个北狄精锐闻风丧胆。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回关。”顾衍之站起身,遥望北方。
那片荒原上,一个青色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但他知道,她还在那里。
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角落,做着她自己的事。
或许在采药,或许在救人,或许只是看风景。
而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把北狄人赶出去。
然后,等她路过。 【第一世:江湖·平安结】(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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