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的晨雾还未散尽,沈清辞一行人已经策马出了城门。
郑怀安站在城楼上,目送着那七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手里攥着沈清辞留下的那张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蒸馏法的步骤和注意事项。有了这个东西,梧州的疫病就能彻底控制住。至于赵明远,郑怀安看了一眼城北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等顾将军到了京城,这笔账迟早要算。
官道上,七匹马排成一列,不紧不慢地走着。顾衍之在最前面,沈清辞在他右手边,赵虎和四名亲卫跟在后面。晨风吹过,路两旁的稻田泛着金黄色的波浪,远处青山如黛,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沈清辞骑马的技术很好,腰背挺直,缰绳松垮垮地搭在马脖子上,仿佛与胯下的马融为一体。顾衍之多看了她两眼,想起那天夜里她背着他翻山越岭时,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准。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越往里看,越觉得看不透。
“看什么?”沈清辞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问他。
“看你骑马的样子。”顾衍之没有掩饰,“很好看。”
沈清辞的耳根微微泛红,但面色如常:“顾将军,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调戏我?”
“夸你。”顾衍之认真地说,“调戏你我会换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比如——你骑马的样子,比我看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衍之,你是不是在军营里跟那些大头兵学的这些话?太土了。”
顾衍之难得的有些窘迫,耳根也红了。他确实是跟赵虎学的——出发前一晚,他问赵虎怎么夸女人,赵虎拍着胸脯说了一堆,他挑了其中一句不那么肉麻的。没想到被沈清辞一眼看穿。
“赵虎误我。”他低声说。
赵虎在后面听到了,缩了缩脖子,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沈清辞笑了一会儿,收起笑容,正色道:“顾衍之,咱们说正事。你打算怎么进京?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你带着这么几个人,别说扳倒他了,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顾衍之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在马背上展开。地图上标注了沿途的州县和驿站,有几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我们先到韶州,从韶州坐船沿北江南下,经广州、潮州,入福建,再从福建转道北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条路绕得远,但能避开丞相的耳目。他在北方的势力最大,南边相对薄弱。”
“要走多久?”
“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这么久?你的雁门关等得起吗?”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将地图收起来。
“等不起。但如果不把丞相扳倒,雁门关永远等不来援军和粮草。我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阿古拉知道我粮草不足,所以他会等。等我弹尽粮绝的那一天,他才会发起总攻。我必须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把京城的局面打开。”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输了怎么办?”
“想过。”他说,“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过来的。”
“从头再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还能从头再来几次?”
顾衍之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到你不想陪我了为止。”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别过脸,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驾。”她轻喝一声,催马加速,将顾衍之甩在身后。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也催马跟了上去。
赵虎在后面小声对亲卫说:“你们发现没有,每次将军说那种话,沈姑娘就会跑。”
亲卫们齐刷刷点头。
“这就是害羞。”赵虎像个过来人一样感慨,“别看沈姑娘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在男女之事上,她就是一张白纸。”
“那你呢?”一个亲卫问,“你也不是白纸?”
赵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子,苦笑了一下:“我这张纸,早就被撕碎了。”
众人沉默下来,马蹄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韶州城在北江岸边,是一座不大的州城,但因为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街上比北境的任何一座城市都热闹。
顾衍之一行人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李,人称李婆婆,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一双眼睛精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客官打哪儿来?”李婆婆一边引路一边问。
“北方。”顾衍之的回答简短到敷衍。
“北方好啊,北方出好汉。”李婆婆也不追问,推开一间客房的门,“这间最大,能住三个人。隔壁还有两间,几位客官自己分。”
赵虎带着亲卫们去安顿行李,顾衍之和沈清辞站在走廊里,一时无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北江。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夕阳将江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小时候住在江边。”沈清辞忽然说。
顾衍之转头看她。她靠在窗框上,望着江面,眼神里有种遥远的温柔,像在看着很远的过去。
“哪条江?”他问。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只记得江边有很多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后来呢?”
“后来师父把我带走了,去了山里。山里没有江,只有溪。溪水太急,不能行船,也没芦苇。”
顾衍之想说“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说了,她又会跑。
“沈清辞。”他换了个话题,“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想了想,说:“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老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他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道理。他不爱笑,但笑起来像小孩子。”
“他还在世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走的?”
“五年前。”
顾衍之沉默了。他想说“节哀”,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配不上她眼底那抹深藏的哀伤。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清辞,你天生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变成冷血之人,坏事是你为此吃的苦,会比所有人都多。”
“你后悔吗?”顾衍之问。
“后悔什么?”
“后悔听他的话,走了这条路。”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不后悔。”她说,“心软不是病,是命。我认命。”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沈清辞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他的指尖从她的额头滑过,带着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温度。那温度不高,却烫得她心口发紧。
“顾衍之。”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在干什么?”
“帮你别头发。”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乱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会弄”,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衍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又软又凉,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赵虎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将军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缩回去对亲卫们说:“成了。”
“什么成了?”
“将军摸到沈姑娘的脸了。”
亲卫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从韶州登船,沿北江南下。
船是顾衍之租的一艘乌篷船,不大,但五脏俱全。船头可以观景,船舱能坐能卧,船尾有灶台可以生火做饭。船夫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几位客官这是要去哪?”何船夫一边撑篙一边问。
“广州。”顾衍之说。
“广州好啊,那边热闹。不过这一路要经过几个险滩,客官们坐稳了。”
船离岸,缓缓驶入江心。北江的水流不算急,但秋季雨水多,水位上涨,江面比平时宽了不少。两岸青山连绵,偶尔能看到几座白墙黑瓦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沈清辞坐在船头,双脚悬在船舷外,低头看着江水从船底流过。水很清,能看到水草在水底摇曳,偶尔有几尾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顾衍之从船舱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不赶路,可以歇一歇。”
“嗯。”沈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水面上。
顾衍之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看山看水看云。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在一起很久了,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顾衍之。”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天下太平是什么样子的?”
顾衍之想了想,说:“没有仗打,百姓不用逃难。老人们能在家门口晒太阳,孩子们能去学堂念书。年轻人不用拿起刀枪去送死,可以种地、做生意、娶妻生子。”
“听起来挺好的。”沈清辞说,“可是没有仗打了,你这个将军怎么办?”
“卸甲归田。”顾衍之说,“种地我不会,但可以学。实在不行,开个镖局,给人押镖。”
“堂堂镇北将军,去开镖局?”
“将军也是人,也要吃饭。”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采药也行,救人也行,跟我一起押镖也行。”
“跟你一起押镖?那不是抢你生意吗?”
“不抢。”顾衍之说,“两个人一起押,镖局的名字可以叫‘顾沈镖局’。你做招牌,我跑腿。”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沈镖局,难听死了。”
“那你取一个。”
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渡行天下。”
“太文气了,不像镖局。”
“那就叫‘渡行镖局’。”
“渡行。”顾衍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就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被江风吹散,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圈圈荡开。
何船夫在船尾撑篙,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年轻真好啊,他心里想。
船行半日,到了一处名叫“鬼愁滩”的地方。此处江面骤然变窄,两岸石壁陡峭如削,江水从石缝中挤过,形成一道长长的急流。水声轰鸣如雷,浪花飞溅,白色的水沫弥漫在江面上,像一层薄雾。
“客官们坐稳了!”何船夫大喊,手中的竹篙死死撑住水底的岩石,控制着船的方向。
船身剧烈摇晃,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沈清辞抓紧船舷,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摆动。顾衍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别松手。”他说。
沈清辞没有松手。她的手腕被他的大手握住,那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稳住身体。
船在急流中颠簸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冲过了鬼愁滩,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恢复了平静,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顾衍之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顾衍之。”她说。
“嗯?”
“过了。”
“什么过了?”
“鬼愁滩过了,你可以松手了。”
顾衍之低头一看,好像刚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她手腕上。
“哦。”他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一本正经,像在计算航程。
“顾衍之,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装傻。”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鬼愁滩过了,但前面还有一个弯道。”他说,“弯道也危险。”
“何船夫说了,过了鬼愁滩就没有险滩了。”
“何船夫说的不一定对。”
何船夫在船尾听到了,大声说:“客官,我说的是对的,前面没有险滩了!”
顾衍之面不改色:“他记错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顾衍之,你打仗的时候,也这么不要脸吗?”
“打仗的时候要脸。”他说,“现在不要。”
赵虎在船舱里听到了全程,笑得直拍大腿。四名亲卫也笑得前仰后合,但不敢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船尾,跟何船夫坐在一起,离顾衍之远远的。
顾衍之也不追,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的云影,心情比北境的天空还要开阔。
船行三日,抵达广州。
广州是大梁南方的第一大港,商船云集,胡商遍地。城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从南洋来的香料、珍珠、象牙,从西域来的琉璃、宝石、葡萄酒,从北方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沈清辞在广州城里转了半日,买了一些药材和日常用品。顾衍之陪着她逛,赵虎和亲卫们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你买这么多药材干什么?”顾衍之看她从一个药铺里出来,手里又多了两个纸包。
“路上万一有人受伤,用得着。”沈清辞将纸包塞进赵虎手里,赵虎的独臂已经挂满了东西,苦着脸不敢抱怨。
“你开个医馆算了。”顾衍之说。
“不开,开了就走不了了。”沈清辞继续往前走,“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为什么?”
“待久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会死在那里。”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经历过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走进下一家店铺。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广州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家客栈比韶州那家大了不少,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是饭堂,中院是客房,后院是马厩和杂货间。
顾衍之要了四间房,自己和沈清辞各一间,赵虎一间,四名亲卫挤两间。安顿好行李,众人在前院饭堂吃饭。
饭堂里坐满了人,有商人、有书生、有江湖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沈清辞和顾衍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赵虎和亲卫们坐在隔壁桌。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邻桌一个商人在跟同伴说话,“北狄人又犯边了,雁门关那边打得厉害。”
“不是刚打完吗?怎么又打了?”
“谁知道呢。听说朝廷派不出援军,粮草也不够,雁门关怕是守不住了。”
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面色如常,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那个镇北将军顾衍之,你们听说过吗?”商人继续说,“听说他是个狠人,打了三年仗没输过。但这次怕是悬了,朝廷里有人要整他,断了他的粮草供应。”
“啧啧,这不是把边关将士往死路上逼吗?”
“谁说不是呢。但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这些。吃饭吃饭。”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
“你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顾衍之咽下一口饭,“这些传言我听了三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粮草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顾衍之没有隐瞒,“雁门关的粮草只够半个月,我已经让周远山想办法从民间筹粮了。能撑多久撑多久。”
“你在岭南的消息,周远山知道吗?”
“知道。我留了信,告诉他我去哪了。但他不知道我要去京城扳倒丞相——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福建那边,是做海上生意的,手里有不少存粮。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想办法运一批粮到雁门关。”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那个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欠我一条命。”
“好。”顾衍之没有客气,“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从行囊里拿出纸笔,当着顾衍之的面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是她自创的一种暗语,除了她和收信人,没人看得懂。
“到了福建,我把信送出去。”她将信折好收起来。
“沈清辞。”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帮了我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我说过,不图报。你要是再说‘谢’字,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顾衍之笑了笑,不再说话。
夜渐深,饭堂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摸着腰间那半块玉佩,指尖在那个“渡”字上停留了很久。
师父说过,渡情诀最忌讳的,就是动情。
一旦动了真情,轻则功力全废,重则反噬而亡。
她知道这个道理,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顾衍之的脸。
他在战场上挥刀的样子,他在帅帐中看地图时皱起的眉头,他握住她手腕时指尖的温度,他说“到你不想陪我了为止”时眼底的光。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疼,但痒。痒得她坐立不安,痒得她想逃。
“沈清辞,你疯了。”她又一次对自己说。
这一次,她没有得到答案。
隔壁房间,顾衍之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月光。广州的月亮比北境的大,也比北境的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了沈清辞在江边说的一句话:“待久了会舍不得走,舍不得走就会留下,留下了就会死在那里。”
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所有人都这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她走。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那杯酒,而是因为他在她身边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将军、一个杀人的刀。他是一个人,一个会被担心、会被惦记、会被关心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母亲活着的时候。
顾衍之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心的那道竖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想让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多吃几顿他请的饭,多喝几碗他倒的酒,多笑几次。
仅此而已。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继续上路。
从广州到潮州,走了七天。从潮州到福建,又走了五天。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丞相派来的追兵,也没有遇到山贼匪患。
但沈清辞知道,平静只是表象。丞相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死士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直到她死了,或者丞相倒了。
顾衍之也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安排亲卫轮流守夜,自己也会在深夜起来巡视一圈。他的刀永远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睡觉时也不脱靴子。
第十三天夜里,危险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一行人在福建境内的一座小山下宿营。前方就是福州城,过了福州再往北,就进了丞相势力范围的边缘。
夜里三更,沈清辞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但她的耳朵比猫还灵,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顾衍之。”她低声道。
顾衍之已经醒了。他比她更早发现异常,此刻正半蹲在树后,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十个人。”他低声说,“东边三个,西边四个,南边三个。北边是山壁,他们进不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拔出短剑。
“老规矩,你左我右?”
“老规矩。”
两人从藏身处冲出去,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入黑暗中。
这一次的死士比温泉山的更多,也更狠。他们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结成战阵,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沈清辞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与三个死士缠斗在一起。她的剑法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对方的配合很好,一个人正面牵制,两个人从侧翼包抄,让她无法速战速决。
另一边,顾衍之与四个死士交手。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对方的阵型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但死士们前仆后继,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一个,仿佛杀不完。
赵虎和四名亲卫也加入了战斗,但他们的功夫不如沈清辞和顾衍之,只能勉强自保。
战斗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沈清辞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顾衍之的后背挨了一刀,衣袍裂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顾衍之,你受伤了!”沈清辞大喊。
“皮外伤,不碍事。”顾衍之的声音依然沉稳。
就在这时,一个死士从暗处射出一支弩箭,直取沈清辞的后心。
顾衍之看到了。他想喊,但来不及了。他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将手中的长刀掷了出去。
长刀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那支弩箭,刀尖与箭尖在距离沈清辞后背不到三尺的地方相撞。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弩箭被磕飞,长刀也落在地上。
沈清辞猛地回头,看到了地上的弩箭和长刀,也看到了顾衍之空空的双手。
他弃了刀,为了救她。
一个死士趁着顾衍之手无寸铁,举刀朝他砍去。
沈清辞的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将手中的短剑抛向那个死士,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没入死士的胸口。
死士轰然倒地,刀在距离顾衍之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沈清辞的短剑没了,顾衍之的长刀也没了。他们手中空空如也,背靠着背,面对着剩下的死士。
“你把刀扔了。”沈清辞说。
“你也是。”顾衍之说。
“我扔剑是为了救你。”
“我扔刀也是为了救你。”
两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同时笑了。
剩下的死士看着这两个人在生死关头还有心情笑,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火光。
“官府的人来了!”赵虎大喊。
死士们对视一眼,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他们不怕死,但不想在官府面前暴露身份。一旦被抓住,顺藤摸瓜查下去,背后的主子就会暴露。
沈清辞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衍之身上。
“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她说。
“先看你的肩膀。”他说。
“你是将军,你先。”
“你是女人,你先。”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绕到他身后查看背上的伤口。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赵虎,把药箱拿来。”沈清辞头也不回地喊。
赵虎拎着药箱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
沈清辞从药箱里拿出金创药和纱布,开始给顾衍之处理伤口。她的手法还是那么熟练,但指尖比平时多了一丝颤抖。
“疼不疼?”她问。
“不疼。”顾衍之说。
“骗人。”
“真不疼。”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她看到他的后背布满了旧伤疤,有刀伤、箭伤、矛伤,层层叠叠,像一幅用伤疤绘制的地图。
“这些都是打仗留下的?”她问。
“嗯。”
“你受过多少次伤?”
“记不清了。”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最长的疤痕,那是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的旧伤,至少已经三四年了。
“这道是什么时候的?”
“第一次上战场,被一个北狄将领砍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躲,硬扛了一刀。”
“差点死了?”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她见过很多伤口,自己身上也有不少。但看到这些伤疤密密地刻在一个人身上时,她的心还是会疼。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心疼。
同情和心疼不一样。同情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心疼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感受着对方的感受。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这种心疼的感觉。
也许是他在黑风谷独自断后的时候,也许是他千里迢迢赶到岭南救她的时候,也许是他握住她的手腕说“到我身边来”的时候。
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包扎好了。”沈清辞收回手,声音有些哑,“这两天别沾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有干掉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死士的。
“上次是手臂,这次是后背。不一样。”
“都是伤,没什么不一样。”
沈清辞站起身,把药箱丢给赵虎,走回自己休息的地方。
她背对着顾衍之坐下,将脸埋进膝盖里。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沈清辞。”他说。
“嗯。”
“我不会死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天爷。”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老天爷要谁死,谁就得死。你挡不住,我挡不住,谁也挡不住。”
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星空。
南方的星星比北方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人间。
“那我们就活到老天爷让咱们死的那一天。”他说,“在那之前,谁都别死。”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硬朗、坚毅,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好。”她说,“谁都别死。”
顾衍之转过头,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月光为媒。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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