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入一处被高墙与电网环绕的静谧院落。参天的古树掩映下,持枪哨兵如雕塑般伫立,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穆。一栋外墙爬满青藤的灰色小楼前,汪淼和星在沉默的军人引导下走了进去。
楼内的景象与外墙的朴素陈旧形成刺目反差。空间高阔得近乎空荡,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动态光幕流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星图与数据瀑布,以2007年的眼光看,这配置堪称梦幻。成排的深色操作台前,身着制服或便装的工作人员神情凝肃,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夹杂着通过悬挂麦克风传递的简洁指令,构筑出一种高效而冰冷的韵律。指示灯明灭的服务器阵列整齐排列,空气里飘散着设备运转特有的淡淡臭氧味与空调冷风的气息。
“提升紫金山天文台所有六个野外监测站的警戒级别,确保数据流实时同步无间断。列表包括青海德令哈射电观测基地、江苏盱眙天体力学站点、赣榆太阳观测站、黑龙江洪河观测点、山东青岛观象台以及云南抚仙湖观测站……全部列入最高优先级!” “收到!已协调相关单位,增派安防与通讯保障力量……”
“嚯,”星琥珀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四周,内心嘀咕,“果然是影视版的配置。这地方整得跟科幻片摄影棚似的,一尘不染,专业感拉满。啧,外墙要是刷成深灰,屋顶再插几根天线,活脱脱就是《红警2》里盟军作战实验室的翻版嘛。”她想起了这个千禧年初风靡一时的游戏。
“没看出来,小姑娘对军事游戏也有研究?”史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旁。
“嗯,对付几个‘冷酷’级别的电脑对手,还算有点心得。”星平淡地接话,目光并未从那些闪烁的屏幕上完全移开。
史强脸上堆起笑容,转向还有些怔忡的汪淼,主动伸出手:“汪教授,一路辛苦!我是史强,早上在家门口那会儿,方式方法糙了点,您多包涵。我这人直肠子,在这儿正式给您赔个不是。”他态度转变之快、之热情,让汪淼一时有些无措,只得勉强握了握手。
“这里……就是作战中心?”汪淼环顾四周,那些只在科幻电影中见过的设备和屏幕上浩瀚的星图,让他感到一阵恍惚。这与他熟悉的实验室、学术报告厅乃至想象中的军事指挥所都截然不同。
“觉得别扭吧?”史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地方看着光鲜,跟未来世界赛的,可干的全是从犄角旮旯里扒拉线头的活儿。”他话头一转,像是随口聊起家常,“对了汪教授,听说您最近在鼓捣一种……叫纳米啥的新玩意儿?听着挺玄乎。”
“是‘纳米飞刃’。”汪淼皱了皱眉,纠正道,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和不悦。
“噢对,纳米飞刃!”史强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听说那玩意儿细得跟蜘蛛丝似的,可厉害得邪乎,一根就能把大卡车像切豆腐似的拦腰斩断?好家伙,这要是落在不法分子或者敌特手里,那还了得!搞破坏连炸药包都省了,揣兜里就能走!”
“任何技术都存在被滥用的风险。”汪淼不耐烦地反驳,觉得对方完全没抓住要害,“关键在于使用者,而非工具本身!一根纳米飞刃能切割,一根绷紧的高强度鱼线同样致命。犯罪的根源在于动机,而非工具的先进性!”
“在理儿!”史强深以为然似的连连点头,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副分享坊间奇闻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不瞒您说,我前阵子碰上个案子,一女的,那叫一个狠!把她男人那‘命根子’给剁了!您猜她用啥干的?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冻罗非鱼!冻得硬邦邦的,那鱼鳍跟开了刃的小刀片没两样,又硬又利,啧啧……所以说啊,工具是死的,人心狠起来那才叫真没辙!”
“咳!咳咳咳!”星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一方面是被这猝不及防、尺度生猛的市井案例惊到;另一方面是强烈的身份错位感——她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女孩身体(即便内核是2024年的男性灵魂)!听到这种话题内心居然波澜不惊甚至觉得有点黑色幽默,这适应力让她自己都感到些许尴尬,只能用咳嗽掩饰。
汪淼也立刻皱紧眉头,脸上显出明显的厌恶:“史警官!你们请我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讨论这些……骇人听闻的社会案件?!”他特意加重了“骇人听闻”几个字。
“当然不是!”史强立刻收起了那副市井做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正事要紧,这边请。”他做了个手势,领着满心疑虑的汪淼和仍在平复咳嗽的星,穿过忙碌如蜂巢的主厅,走向一扇厚重的、覆着深色皮革的隔音门。经过星身边时,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提醒般低声快速补充了一句:“记着,甭给里头那些人好脸,他们一直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实情,却总想从我这儿套话。”
推开门扉的刹那,一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压力迎面扑来。会议室灯火通明,椭圆形长桌周围坐满了人,大多身着笔挺军装(将星闪烁)或严肃的正装,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仿佛冻结。主位上是肩扛三颗金星(陆军上将)、面容如刀削斧凿、不怒自威的常伟思将军。汪淼惊讶地发现,在场者中不仅有数位他只在国内顶尖学术期刊封面上见过的知名学者(他一眼就认出了头发蓬乱、眼神空洞的物理学家丁仪),甚至还有几位明显是外国面孔的代表,其中一位胸前名牌清晰地标着“CIA”,另一位则身着英国陆军少校制服,臂章上是皇家伞兵标志。一种“山雨欲来”的全球性危机感,在这无声的肃穆中弥漫。
“同志们,朋友们,”常伟思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重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回荡,“敌人最近的袭击,升级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目标,依然是科学界的核心力量。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这个组织——‘科学边界’。”他示意了一下,“各位面前都有一份名单,请先过目。”
汪淼拿起桌上那份尚带打印机余温的纸张。目光扫过名单,他的心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窜升。名单上的名字触目惊心,囊括了国内外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材料学家、宇宙学家……每一个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巅峰。字体大小不一,排版略显仓促,甚至有些名字后面还打着问号,显然是紧急汇总的。他越看,心跳越是失控地加速:“将军,这……这些都是物理学界各领域的领军人物!他们……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名单上这些人,”常伟思的声音沉重而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进汪淼的心脏,“在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相继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轰!”
汪淼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名单仿佛有千钧之重,几乎令他脱手。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常伟思将军沉痛的面容,又猛地转向一旁神情悲戚、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丁仪。自杀?!如此多顶尖的头脑?!一股巨大的荒诞与恐惧攫住了他。
星坐在汪淼侧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着一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近乎唇语般自语:“幸亏……名单最后那位,我算是‘提醒’过了。”这是她刚“降临”时唯一能做的干预,虽然微不足道,却已扰动命运的涟漪。
史强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汪淼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星那微不可察的唇动。他适时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分沉重和一丝宽慰:“是的,除了名单最后那位科学家,我们……得益于某位‘匿名人士’事先发出的警告,及时进行了干预,人目前暂时保住了。但很遗憾……因为服用的药物,她仍在解放军总院的重症监护室深度昏迷,情况非常不乐观,专家组正在全力抢救。”
汪淼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最后一位……那位曾在良乡工地有过一面之缘、自己为她拍摄过照片的杨冬还活着……这或许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丁仪博士,”史强转向坐在前排、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失魂的丁仪,声音放缓了些,“杨冬留下的信……麻烦给汪教授看看。她最后的话……最具概括性。”提及“杨冬”二字时,史强的声音也罕见地低沉下去。
丁仪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身体微微一颤。他沉默着,动作僵硬地从随身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再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信笺。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纸张。他默默递给汪淼,仿佛递出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汪淼屏住呼吸,万分小心地展开那张纸。洁白的纸页上,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娟秀字迹,笔画流畅,却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力透纸背:“物理学……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今后也不会存在。”
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凛冽的冷意,瞬间从汪淼脚底直冲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这句简短到极致的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毕生信奉和追求的核心!它彻底否定了他和无数同行耗尽心力、穷尽一生去探寻的价值!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抽空,令人窒息。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常伟思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这些物理学家的自杀,与近期全球范围内几座大型高能粒子对撞设施——例如欧洲的LHC、美国的费米实验室等地——频繁报告的、现有理论完全无法解释、彼此矛盾且混乱的实验结果,存在直接关联。”
他看向丁仪:“丁仪博士,您是理论物理领域的权威,对‘科学边界’也有所了解,请您为大家简要介绍一下这个组织及其核心理念。”
星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丁仪的讲述。原来,“科学边界”这个组织,其诞生竟然与联合国确立的“世界物理年”息息相关。他们秉持的观点认为,人类的自然科学,正从早期那种简洁、优美、充满活力的形态,逐渐演变为复杂、冗余甚至自相矛盾的状态。许多基础原理似乎已走到尽头,实验结果越来越难以解读,如同被浓雾遮蔽。该组织的核心理念,即是“运用科学自身的方法,去探究并试图证明科学是否存在一条无法逾越的终极界限”。而眼下人类的自然科学体系,仿佛已经隐隐触碰到了这条“界限”。
“呵,界限?”星内心对此颇不以为然,“连可观测宇宙是否存在边界都尚未证实。”
这时,常伟思的目光转向汪淼:“那么,汪教授,您对这个组织有何看法?”
汪淼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我与他们的接触仅限于一次学术研讨会。他们的观点确实颇具新意。不过,他们曾邀请我加入,被我婉拒了。因为一旦加入,参与这类学术研讨恐怕就会变成一种负担。”
常伟思于是说道:“那么,汪教授,我们希望您能重新考虑,加入科学边界。我们可以通过您,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组织。”
“让我去做卧底吗?不行,这我不能接受。”汪淼明确拒绝了这项指向性极强的要求。
“既然如此,”常伟思将军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强求,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会议就到此为止。感谢您的到来,汪教授。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您可以回去了。”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汪淼愣住了,没料到会如此干脆地结束。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冲击与莫名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他机械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压抑的场所。
恰在此时,史强那特有的、带着芒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尤其像钢针般刺在汪淼的脊梁上:“我打一开始就不赞成这方案!那么多国家砸钱费劲培养出来的顶尖脑子,说没就没了,寻短见的频率都快赶上煮饺子了,这能是小事?这背后要是没鬼,我史强俩字倒过来写!有些人呐,书是读了不少,可胆子也跟着墨水一块儿流走了,遇事就知道缩头,连往前探探路的胆气都没……”
这话无异于一块烧红的烙铁,精准而凶狠地烫在了汪淼作为学者、作为男人、作为国家纳米项目带头人的自尊心、责任感和被压抑的怒火之上!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灼得他双眼发赤!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钉住史强,神情变得锐利如刀锋,声音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一种别无选择的决绝,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一字一顿地厉声道:
“好!我加入‘科学边界’!”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回荡。
史强龇牙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带着点计谋得逞的狡黠和市井气:“这不就结了嘛!汪教授,脑子活泛点,多长个心眼。他们的网站啦、内部名单啦、私下碰头的地点啦……多瞅几眼,记在脑子里。”
“我加入是为了追寻真相,为了物理学!不是给你当眼线!”汪淼重重声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坐在角落的星,看着汪淼被史强寥寥数语轻易点燃的斗志,唇角勾起一道了然、带着些许怜悯的弧度,在心底无声自语:“您最终还是会照他说的去做的,我毫不怀疑。”
深知剧情的星,也更明白史强的“手段”。刚才那番半是挑衅半是提醒的话语,无疑是在暗示“科学边界”内部必有隐秘!而那“网站”,正是承载这些隐秘的关键入口。
会议似乎仍在继续,但汪淼此刻心乱如麻,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
http://www.xvipxs.net/209_209959/7240724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