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整。
王金珠一大早就钻进了灶房,把架子上那排木模子一个个翻过来,用力一磕。
"啪"。
一块方方正正、米白色的胰子从模子里滑出来,落在铺好的干布上,边角齐整,表面光滑,指甲按上去,硬实,不留印。
她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山茶花香。
成了。
十一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码在簸箕里,齐齐整整。
陈天微蹲过来瞅了半天,伸手戳了一下:"大嫂,这就是你说的……银子?"
"别戳。"王金珠拍开她的手,拿起一块在水盆里蘸了一下,在手背上搓了两下。细腻的白沫起来了,比皂角丰富,比澡豆绵密,冲掉之后手背上滑溜溜的,一点涩感都没有,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陈天微瞪大了眼:"这……比镇上卖的好使!"
王金珠没搭话,擦干手,把十块香皂用干净的粗布一块块裹好,放进背篓里。
"天放,背着,去镇上。"
陈天放二话没说,背着背篓,跟着王金珠向镇上走去,而王金珠一路上都在想定价的事。
镇上杂货铺里的香胰子,巴掌大一块,十五文。粗糙,不起沫,味道冲鼻。
她这个,比那大一圈,去污强,带花香,手感好。定二十文一块。
比人家贵一点,但是好用很多。
瑞和杂货铺,镇东头最大的一家。掌柜姓孙,四十来岁,精瘦,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王金珠把背篓往柜台上一搁,取出一块香皂放在掌柜面前。
孙掌柜拿起来翻了翻,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从敷衍,到好奇,再到认真。
"这是……胰子?"
"香胰子。"王金珠让掌柜的帮忙端盆水过来,当场演示。白沫在掌柜手上堆起来,冲水之后,他搓了搓手指,愣了。
"滑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去油也快,您摸摸柜台角那块油渍。"
孙掌柜半信半疑地拿香皂在油渍上搓了几下,湿布一擦——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变了。
"多少钱一块?"
"二十文,给您的寄卖价。卖多少,看您自己定价。卖不出去,我全收回来。"
孙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出手:"留几块?"
"十块。"王金珠抽出一块递给他,"这块您切成小块,给进店的客人试。用过的人,没有不想买的。"
孙掌柜接了那块试用装,手指在光滑的皂面上摩挲了一下,点了头。
王金珠留下十块香皂,拿了孙掌柜写的收货单据,转身出门。
回去的牛车上,陈天放偷瞄了她好几眼。
"看什么?"
"没、没。"陈天放赶紧转回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真能卖出去?"
王金珠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不出三天,孙掌柜会来找我补货。"
看着王金珠自信的样子,陈天放决定多打些猪罐子,给媳妇省些本钱。虽然,从岳父家里拿的猪板油,岳父总不收钱,但金珠说了,等香皂卖出去,她爹会收的。
三天。
只用了三天。
孙掌柜亲自赶了驴车到陈家村,站在大房门口,脸上的笑比见了财神爷还灿烂。
"陈家嫂子!有货没有?十块全卖完了!好几个客人问还有没有!"
王金珠正在院子里搅第二批皂液,头都没抬:"急什么,第二批还得十来天才好。"
孙掌柜急得搓手:"那预定行不行?我先下个数,三十块!不,五十块!县城那边有个相熟的铺子,掌柜的是我表兄,他看了试用的那块,问我能不能供货!"
县城。
王金珠这才抬起头来,搅动的手停了。
"县城什么价?"
"县城杂货铺里的香胰子更贵,还不如你这个好使。嫂子,你定个数,我跟表兄去谈。"
王金珠没立刻答应。她擦了擦手,坐到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县城的货我单独定价。出货价二十五文一块,量大从优。但有一个条件——只走你的渠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
孙掌柜眼睛一亮,独家代理的意思他懂,他立刻点头。
当天下午,王金珠让陈天放去王家捎了个口信。
第二天一早,王小宝赶着驴车来了,车上驮了整整四十斤猪板油,还有两大桶碎油。
"姐,爹说了,板油按六文一斤算,不收你贵的。碎油白送。"王小宝跳下车,袖子一撸,"还有,爹让我留下帮忙。"
王金珠想了想也好,反正他家的猪肉摊也要不了那么多人,这次肯定要多做些,县城一旦卖开,订单就不是几十块几十块的来了。
王金珠没再说什么,扔了根木棍给他:"一个方向搅,不能停。"
"这还不简单——"
"搅半个时辰再说简单。"
王小宝搅了两刻钟,胳膊就开始打哆嗦。但他咬牙没吱声,闷头搅。
王金珠在旁边配料。她这几天上山采了好几种花——野山茶、迎春、二月兰,分别晒干泡水,做成三种不同气味的香皂。
山茶的清雅,迎春的甜香,二月兰的草本味。
她甚至用锅底灰调了色,山茶皂是乳白的,迎春皂微微发黄,二月兰皂带点淡青。
三种颜色,三种味道。
光是摆在簸箕里,就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陈天微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嫂,这要是摆在铺子里,哪个女人忍得住不买?"
王金珠嘴角翘了翘:"这就叫——产品差异化。"
陈天微听不懂,但觉得大嫂说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大房这边热火朝天,隔着那道刚砌好的土坯墙,二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劈柴的声音夹杂着陈阳的抱怨。
分家前,陈天放包了砍柴挑水的活。分家后,这些全落在陈阳头上。他从前在大房的庇护下,顶多下地做做样子,如今四亩田——两亩良田两亩次等田,翻地、施肥、除草,全是他一个人。
三月的田要翻了,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黑黝黝的土,腿都是软的。
家里呢?三个女人,吵翻了天。
早上,陈秀芬做了糙米粥,陈老太嫌稀。
"这是粥还是洗锅水?舀多半碗米会死?"
陈秀芬摔了勺子:"娘你说得轻巧,米缸就剩那些了,书砚一个月才寄回半两银子贴补,不省着吃喝西北风?"
柳依依坐在一旁,筷子都没拿:"我昨天做的饭,婆婆说咸,奶奶说淡,今天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陈老太气得拍桌子:"我养了一辈子的儿子孙子,老了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陈阳从地里回来,满身泥,满头汗,进门看见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三个女人各坐各的,谁也不理谁。
他站在灶房门口,胸口那口气憋了又憋。
这日子,他一个人种地、劈柴、挑水,回家连口饭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以前大房在的时候,日子是真好啊——什么都有人干,他只需要往那一站,装装样子就行了。
陈阳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三个女人,饭都做不好吗?既然这样,明天娘在家做饭,你们两个跟我下地去。一天天吵个没完,我倒宁愿没分家。"
三个女人被骂懵了,但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
夜里,王金珠在灯下算账。
五十块皂,成本不到五文,净利润快到1两银子了。
她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越算眼睛越亮。以后量起来,把周边几个县都供应上,哈哈,她要发财了。
陈天放在旁边磨刀,准备明天上山。
"天放。咱们要发财了!"
看着媳妇亮晶晶的眼睛,陈天放只想狠狠地亲他,成亲大半年了,他还是个和尚。别到时候二弟孩子都有了,他还没圆房。
王金珠还在继续盯着他看,陈天放最终没忍住,抱住王金珠,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番心满意足后,放开王金珠,看着她红彤彤地嘴唇说道:“对,我媳妇真厉害!”
王金珠跺脚假装生气离开,好似没发现透过指缝偷看的王小宝和陈天微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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