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天刚擦亮。
陈天微睁眼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映出了一层薄薄的橘光。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搬桌子,还有公鸡打鸣——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的嫁妆不算多,但样样拿得出手。
两口樟木箱子,四床新棉被,一套铜盆铜镜,两身绸面衣裳,还有王金珠单独给她备的一整套妆面——面脂两罐,口脂三支,香露两瓶,香粉一盒,外加一只雕花妆奁匣子,是陈天放连夜做的,用桐油刷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套东西如果拿到府城去卖,少说值三十两银子。陈天微知道它的分量,收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辰时,陈天微坐在旧院子的屋里,等着梳头。
门"吱呀"一声,进来两个人。
陈秀芬走前头,柳依依跟后头。陈秀芬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已经消了肿,能看清人了。柳依依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天微,嫂子来给你梳头。"柳依依笑着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过来。"
陈天微没动。
按理说,梳头该请全福人——父母双全、儿女成双的妇人。柳依依才嫁过来不到一年,肚子里那个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哪里算得上全福人?
但她是二嫂,又是主动来的,婚礼当天赶人不吉利。
"二嫂,我大嫂一会儿就来,已经说好了请村长家的婶子梳头。"
柳依依手一顿,笑容没变:"那我帮你理理衣裳总行吧?"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那两口樟木箱子上。
"哟,这妆奁匣子真漂亮。"柳依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雕花,"大嫂给你做的?里头是什么?"
"是大嫂给的妆面。"陈天微起身,不动声色地把匣子挪到了自己身后。
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往匣子的方向看,没说话。
柳依依缩回手,拍了拍肚子,"行,那我先回去歇着,等开席了再来。"她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
陈天微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松了口气。
她起身,把两口箱子的铜扣全部扣严实,又在上面压了一床叠好的被子。
没多久,王金珠来了,身后跟着村长家的周婶子。
周婶子手脚麻利,梳头、绞面、插簪,一套功夫行云流水。王金珠亲手给她上了妆面——面脂匀开,扑了一层薄粉,唇上用的是那支橘粉色口脂。
铜镜里的陈天微,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王金珠退后一步,"配嫁衣刚好。"
陈天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忍住笑了。
门外,鞭炮声已经零星响了起来,送亲宴要开席了。
陈老头最忙。他里外跑了不知多少趟,嗓子都喊哑了,安排亲戚座位、招呼邻里。
他这辈子偏心了二房那么多年,如今拼了老命想在大房面前挣回点脸面,这顿送亲饭虽然只是早上的一顿便餐,他也非要办得体体面面,恨不得把“我是大房的人”刻在脑门上。
陈德福坐在陈家主桌上,端着茶碗笑:“老陈头,这大早上的送亲宴你就摆了四五桌,够下本钱的。”
陈老头往嘴里灌了口茶,一抹嘴:“那是我亲孙女!头回出嫁,能不上心?”
陈秀芬和陈阳坐在末桌的角落里,看着陈老头在前头忙前忙后地讨好大房,陈秀芬吃什么都不香。
当初她家书洁,就一顶轿子直接抬走了。
巳时末,鞭炮大响,锣鼓敲起来,接亲的队伍到了。
王小宝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胸前别着大红花,人晒得黑,但笑得一脸傻气。他带着迎亲的人,利落地把陈家的两口樟木箱子抬上了驴车。
“起轿咯!”
驴车一动,陈天微蒙着红盖头,在王金珠的搀扶下上了车。
等到了王家,正是晌午的正酒席。
王家院子里外才是真正的热闹。王大力为了迎新媳妇,杀了一头整猪,又从镇上拉了两坛好酒。席面足足办了十二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巷子口。
四碟八碗流水线似的端上来——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蒜泥白肉,热气腾腾,比镇上的酒楼都不差。王大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塞,嘴咧到了耳根。
满村的人吃得嘴角流油,筷子都停不下来。
好几个婶子凑到王桂兰跟前:“桂兰啊,你家这席面真下本钱了,啧啧,咱们村头一份了。”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手里还不忘往人家碗里夹肉:“吃,使劲吃,今天管够!”
柳依依作为二嫂,也挺着肚子跟着接亲队伍过来了。她坐在王家的席面上,吃得比谁都欢。怀着身孕的人胃口好,一碗饭扒完又添了半碗,筷子专挑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夹。
“依依,你慢点。”身旁的人好心提醒。
柳依依头也不抬:“我吃的是两个人的饭,不吃饱哪有力气?”
她一边吃,眼神还时不时往王家新房的方向瞟,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热热闹闹一整天,直到傍晚王金珠一家才回去。
当晚,王家。
新房在王家后院加盖的一间厢房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敞亮。窗户上贴了双喜字,床上铺着大红喜被,枕头底下压了花生红枣桂圆。
王小宝和陈天微两个人羞羞答答地完成了洞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天微起身梳洗,新嫁娘第二天要给公婆敬茶,妆面不能马虎。她打开妆奁匣子,拿出面脂和香粉,匀了底妆。
然后她伸手去拿口脂。
匣子里的绒布凹槽上,空了一格。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记错了位置,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面脂两罐,在。
香露两瓶,在。
香粉一盒,在。
口脂——只剩一支。
原本三支,正红、橘粉、豆沙。橘粉的昨天她用了,现在在匣子里。正红和豆沙,没了。
她又翻开第二口樟木箱子,里面是衣裳和被褥,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面霜也少了一罐。
她清楚记得,两罐面脂,一罐自用,一罐是备用的。昨天早上开了一罐,另一罐封着口连蜡封都没动过。
现在,没了。
陈天微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柳依依摸着她的妆奁匣子,笑着问"里头是什么"。
还有陈秀芬,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箱子的方向。
昨天从早忙到晚,宾客来来往往,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但那两口箱子她扣了铜扣,上头还压了被子。
普通客人不会去翻新娘的嫁妆箱子。
能动手的,只有知道里头装了什么的人。
陈天微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王小宝正劈柴,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起了?娘蒸了红糖馒头——"
"小宝。"陈天微打断他,"你现在去找大嫂,就说我的嫁妆箱子里少了东西。口脂两支,面脂一罐,都是大嫂亲手做的那批。"
王小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谁偷的?"
"先别声张。"陈天微压低声音,"让大嫂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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