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叫张希瑶,如果她自己不说,苏云肯定不相信她已经五十二岁了。
她保养很好,身体比例标准,皮肤白皙紧绷,扎个马尾很有年轻人的活力,看面相顶多也就四十。
“张……阿姨,您好。”
这一声阿姨叫的格外别扭,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一点奇怪的腔调,每次说法结尾都会说一句‘伐’。
“我先生去世了,我想请你给他办个葬礼,要隆重一点好伐。”
“您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我家这情况比较特殊,我慢慢说好伐。”
张希瑶坐下后,苏云给她倒了杯水,这才听她讲述起来。
“我不是你们这的,我是上海人。”
她一开口就自带傲气,按理说嫁鸡随鸡,可她眼里还是瞧不上这个小地方。
“我先生是石家洞村的,你晓得伐?”
“石家洞村?姓丁、还是姓付?”
“姓付,我先生叫付万里,鹏程万里、万里挑一的万里,晓得伐?”
石家洞村就两大姓,一个姓丁、一个姓付,没有姓石的,这石是石头的意思,听说是清末那会,一帮逃难的来到这,都住在山里的石头洞,叫着叫着就把这地方叫成了石家洞村。
上次红事和白事遇到一块,苏云帮着处理了,姓丁的是苏云的瓜婆(姑奶)家,隔壁挨着的付鹏他也有联系,后来还去洛北帮付鹏给他岳父办过葬礼,两人还加了微信。
死者既然姓付,应该也是付鹏这一门子的。
苏云收了定金,拿出了最高档的寿衣,结果对方好像还有些不满意,撅着嘴嫌弃了好半天。
“棺材没准备吧?”
“我对你们这的习俗不太懂,啥都没准备,村里人都说你办的好,你看着办好伐。”
“那棺材想要啥样的?”
“挑最好的买,我们不差钱的好伐。”
“那就选柏木的吧?”
当地的棺材款式基本都差不多,大分部都是前大后小、前高后低,横截面看起来有些像梯形,棺板之间不用钉子,都是榫卯结构。
做好之后会刷上黑色底漆,前后一般也会画一些福禄寿或者二十四孝相关的图案,多用白色和金色
苏云并没有让人家选择全材,自己是卖棺材的,总不能逮着羊往死里薅,人家是有钱,又不是有病。
和张希瑶简单沟通后,苏云便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开上丧车前往了石家洞村。
到地方后,苏云看着衰败的房子有些愕然。
看张希瑶的穿着打扮,明显也不是缺钱的主,可这老房子也太老了。
前面还用的木门,年头久了都掉漆了,门道也是砖头铺的,前面的两三间房子明显是刚收拾出来的,后院直接就已经塌了。
他家是边户,西边是野地,院墙还是土坯垒起来的,年头久了,个别地方都倾斜了,拿后面院垮塌下来的木椽(ChUan)支着。
东边是个空庄,里面长满了蒿草和野树,里头堆着破烂的砖头,也不知道多久了,都成了黑绿色。
张希瑶自己都有些嫌弃,跨木门槛的时候把脚迈的很大,似乎怕门槛上的灰尘蹭到了她的白裤子上。
她似乎还有洁癖,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包里拿出湿巾纸擦手,擦了就随手扔到院子里,所以等苏云到了之后,地上扔的到处都是擦过的湿巾纸,看起来有些恶心。
尸体被停放在院子里,上面盖着白布,苏云看着外面的阳光,无奈的摇摇头。
“谁让你把尸体停在院子里的?”
“不放院子放哪啊?”
“人死后不能见光,你赶紧找人帮忙挪到房间里去。”
尸体不能不能见光,更不能暴晒,一是对死者的尊重和体面,二也是传统习俗,怕阳气太盛冲散阴气,让死者魂魄不得安宁。
结果听了苏云的话,张希瑶竟然愣了,不可思议的反问他。
“让我找人?我不是都包给你了伐?”
“我是负责处理后事,可这些活你也得门子里的人来帮忙啊,他家没其他亲戚?”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付说要落叶归根进祖坟,不然我都把他火葬了好伐。”
好家伙,对方是一问三不知,苏云正头疼呢,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付鹏探进来半个脑袋。
“付叔?”
苏云朝他打了个招呼,招招手示意他进来,结果付鹏反倒朝他招手,示意他出去。
“咋了付叔?”
苏云到了门外,付鹏给他递了根烟,呲着大黄牙尴尬的笑了笑。
“我一猜她请的就是你,还真让我猜着了。”
“付叔,这付万里和你是一个门子的吧?你们村咋没人过来帮忙啊?”
“帮忙?嘿,有人帮忙就怪了。”
“啥意思啊?”
苏云搞不懂,付鹏把他拉到对面的苹果树地头,两人蹲在路边聊了起来。
这付万里当年是村里的学霸,也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后来更是争气,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当了什么工程师,还娶了个上海女人,也买了房子,最后甚至还开了一家公司当了大老板。
“按理说他这是祖坟冒烟了,可这小子太不会来事了,有钱了之后就和我们这些穷亲戚不来往了,除了他爸妈去世回来过一趟,其他时间根本不回石家洞。”
“他没接爸妈去上海啊?”
“接个屁,听说当初接过一次,他老婆好像有洁癖,嫌老头老太太脏,不让住家里,老两口又被送回来了。”
付鹏显然对付万里非常不满,他和付万里年龄差不多,小时候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只是后来付万里留在上海才断了来往。
“村里的红白事他从来不参加,不回来也就罢了,也不上情。村里人有啥事找他帮忙,他也一概不理睬。后来他爸妈去世,我们村的人也都不帮忙,付万里这小子从外面找了一帮下苦(人市力工)的把父母给安顿了。”
“他倒是个狠人啊。”
“狠个屁,村里人也没想着为难他,当时他要挨家挨户去认个错,说几句软话,大家谁还能不搭把手?他这么一搞,等于和整个村子的人都翻脸了。”
苏云点点头,现在这种情况也很普遍,基本每个村子都有,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做的这么绝。
毕竟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红白事搭把手,也不全是为了让人家干活,主要还是捧个人场,大家面子上也好看。
“那这个付万里的后事咋办?你们真就不管了?”
“按辈分我们和他也出了五服,不管他也没人说个一二三。”
“那我咋办?难不成也给他叫一帮下苦的?”
苏云都气笑了,心说这付万里算是把人给活臭了,人都死了村里人也没人搭理,再晒两天,他就被晒成臭咸鱼了。
琢磨了一下,他又问付鹏。
“这付万里也五十三岁了,就没什么亲戚子侄啥的?”
付鹏撇着嘴哼了一声。
“他家亲戚本来就少,二三十年没回村,早就不联系了。村里面他家这一支原本还有个堂叔,后来也病死了,有个女孩嫁到江苏了,听说和付万里一家也不来往。”
“他自己没生孩子?”
提起这茬,付鹏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这货亏先人咧,说是搞啥丁克,咱也不懂,反正就是不生孩子,还说自己挣钱自己花,老了只要有钱,有的是人给他养老送终。当初他爸妈就因为这个,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下苏云是彻底没办法了,叹了口气,想去劝付鹏吧,可他知道劝了也没用。
对于这种不和村里人来往的,那不是得罪一个人,那是得罪了全村人啊。
除非你低声下气、恭恭敬敬的提着礼品,挨家挨户的拜访、认错,搞不好人家还能既往不咎,跑来给你帮帮忙、搭把手。
不然也就只能花钱去人市找人了。
和付鹏聊完,苏云重新进了付家,他把张希瑶带到房间里商量。
“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你先生门子里的人基本上都不愿意帮忙,现在也只能从外面请人了……”
“我和他们不熟,也不指望他们帮忙晓得伐?你需要人就从外面找,我都说了,全都包给你做了好伐?”
“那我就从外面找人了?你看还有啥需求,都一次性说清楚。”
“也没啥要求,反正不要怕花钱,人没有,钱有的是,你要保证给我家老付把葬礼办的风风光光的,懂得伐?这是我们老付的唯一心愿,要让他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苏云点点头,心说村里连搭理你的人都没有,这葬礼还能办的风风光光?
“那摄像和祭戏这些都要吧?哭丧的要不要也安排上?”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我都说过啦,我也不懂的好伐,都包给你去做了,你老问我搞什么啊?怕我不给钱啊?”
见对方有些不耐烦,苏云只能去搬救兵了。
这付万里昨天猝死的,张希瑶高价叫了个依维柯连夜拉了回来,今天就算第二天了,人被晒到太阳下,大热天的都快有味了。
可他一个人也没办法。
出门之后他先给二虎打了个电话,二虎拉着棺材已经走到了镇上,大概再30分钟就能到。
“主家还要找哭丧的,你接不接?”
“只要给钱就行。”
“一个不够,你再找找认识的,看谁还愿意干。”
和二虎聊完,他本来想托秦刚去人市找点人手,想了想,只是简单的干点活当个执客,普通人也可以。
本着肉烂到锅里的想法,他掏出电话打给了大伯,结果一听这事,大伯直接就火了。
“啥?你让我去给人家干白活?你#@#E@@**#……”
大伯秒开仙人模式,六亲不认,把苏家的列祖列宗都给问候了一遍。
苏云早就有经验了,把话筒放到旁边,一直听电话里没声了,他才重新拿起来放到耳边开口说道。
“就去当个执客,搭棚拆棚干点杂活,管三天大席,一天500块还给2盒烟。”
“你当我没见过钱啊!我告诉你,我丢不起这个人!苏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抬棺额外还给1000块,总共3天,能赚2500块。”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然后就听大伯问了一句。
“要几个人?”
搞定这边,苏云又联系了大肥,让他立马开着车带服务队赶过来,顺便帮忙联系了乐队、挖机、司仪王海、摄像等等。
等安排妥当,大概一个小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十多号人。
大伯带了五个人,都是村里姓苏的本家,他们是来当执客的。
帮忙支起了饭棚和锅灶、灵棚,又帮着乐人去摆好了音箱。
没想到六爷也跟着来了,布置好后,他老人家见人又去发中华烟了。
二虎这边把棺材送了过来,顺手让帮忙抬棺的两位也留下了。
一看这其中还有厂里刚招的大学生(操作刻碑机),苏云愣了愣。
“肖文是吧?你咋也跑来凑热闹了?”
他讷讷的问了一句,叫肖文的大学生扶了扶眼睛,略显尴尬的咧嘴一笑。
“虎哥说哭个丧能顶我大半个月工资,还能搂席,我就跟着来了。”
“我靠。”
苏云无语的骂了一句,结果就见亓毛毛跟在后面拽他的衣服,小声询问。
“苏哥,我当执客,还哭丧,能给两份工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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