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其他桌得客人也都有些醉意,原本都还比较拘束,现在都放开了,提着酒杯开始和认识的敬酒。
“一起过去转转?”
老明子提着酒杯邀请苏云,今天被旭哥邀请来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搭建这个平台,也是希望大家可以互相认识认识。
对一部分而言,这就是结交大佬的好机会。
老明子是做安保业务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苏云不同,一是他是干白活的,让人家照顾生意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得挨打。
二是他本人不太善于钻营。
所以他礼貌的拒绝了老明子的好意。
反倒是刘金龙立马起身凑了上去。
“明哥,咱俩一块!”
李军华看起来也有些意动,可他和两人的交情都不太深,张了张嘴,又尴尬的坐下了。
苏云朝他瞥了一眼,又朝老明子喊了一句。
“你把军华也带着啊。”
见老明子笑着朝自己招手,李军华感激的看了一眼苏云,然后立马端着分酒器起身走了。
此刻酒宴已经乱了套了,你坐他的桌子,他坐你的桌子。你和他认识,他又和另外一个朋友熟悉。你敬我酒,我给你递烟。你叫我哥,我叫你老总。
有喝酒的、抽烟的、高谈阔论的、喝多了吐的、大吵大嚷的……
喝酒就像照镜子,伪装再好的人,喝多了之后都会现出原形。
苏云扫了一圈,许燕儿有严重的洁癖,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反而剧组那帮人都彻底放开了,那个秃头导演此刻正摇摇晃晃的搂着一个跑龙套的女演员,正兴奋的说着什么。
“咱俩回吧?”
“旭哥不是说让你住一晚吗?”
“人家就是客气一下。”
两人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直接离开了万国花园。
次日早上,苏云睡的正香,亓毛毛打来电话,说店里客人要出活,他大概问了问情况,让亓毛毛记下了相关信息。
起床后洗把脸又吃了早饭,苏云开车又返回了静云堂。
“客人走了?”
“走了,这是留的地址,这是订金,寿衣的钱扫了二维码,棺材我也和二虎哥说过了。”
“干的不错。”
苏云笑着夸奖了一句,随手拿起了客人留下的信息,不过看了一眼他又咦了一声。
“窦家村128号?窦团民?”
这就是窦少华的村子,整个县城就只有这个村子姓窦。
苏云心说这倒是巧了,今天去了说不定还能碰上窦少华。
他思量了片刻,扭头问亓毛毛。
“毛毛,在白事酒吧练的咋样了,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
“那行,王海不在了,以后你当司仪吧。”
苏云把纸条和钱一块装进口袋,笑着给亓毛毛说了一句,见他还是有些担忧,又开口鼓励道。
“给你和王海算一样的价,上个事给1000块钱再加一条烟。”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毛毛。
“谢谢苏哥。”
“别谢了,去准备一下,和我一块去一趟窦家村。”
亓毛毛开心的答应一声,通过这些日子的锻炼,他已经很了解这行了。
在店里拿了香蜡纸裱,又给拉冰棺的车上装了材罩、亭子等需要的东西。
苏云给大肥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店里守着,然后拉下了卷闸门。
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心说这店里还得再招个人。
现在王倩和苏昊在桥头工厂,几乎很少再回店里了,只剩毛毛一个守着,既要管粮油干菜这边,还得管干白活这边,下午还要去白事酒吧,偶尔还得和自己出去干白活,也幸好这小子踏实,不然别的人早就撂挑子了。
大肥要和自己干白活,偶尔还得和媳妇去白事酒吧后厨帮忙,他也只能偶尔来店里。
可想了一圈,目前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启动丧车,苏云拉着冰棺,带着亓毛毛先去了窦家村。
窦家村在当地也算比较穷的,村子在北边的塬上(黄土高原顶部平坦、四周陡峭的高地)。
苏云上学那会班里就有个姓窦的同学,他记着那孩子经常脏兮兮臭哄哄的,不洗澡也不洗衣服,后来就问他,结果对方说他们村没有那么多的水。
那时候年纪小,还以为对方是开玩笑,后来他才明白,因为地理环境的因素,这个村子确实是没水。
海拔比镇子上要高出一两百米,而且地下土质复杂多变,根本打不出水。
村民为了生活,基本上都会在自家院子周围挖一个水窖,窖口会修成斜坡,再盖上盖板,每次下雨之后,雨水就会汇聚到水窖里,自然沉淀后,这些水就是他们的生活用水。
所以当地一直有句俗语:宁给乞丐一斗麦,不给乞丐半碗水。
看天吃水自然珍贵,除了拿这些水做饭之外,剩下的就是洗脸。
就算是洗脸,也都是半盆水一家人轮流洗,洗完这水也不能浪费,如果有脏衣服,也会顺手搓几下。
洗澡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基本上一两个月,甚至时间更久,才会洗上一次,而且往往都是一铁盆水洗好几个人。
【相比之下,早些年陕北缺水的地区更艰苦,至今还有一生只洗三次澡的传说。出生洗一次,结婚洗一次,死后洗一次。很多女孩结婚时,父亲会用骡子驮着两袋粮食出去换两桶水,然后才能给姑娘体面的洗一次澡】
不过这些年经济发展的越来越好,很多村子都已经修了水塔,通了自来水。
虽然这自来水经常会停水,但也比靠天吃水强的多了。
另外也因为水窖确实危险,这些年很多小孩在村子玩耍的时候,都有不小心掉下去淹死的案例,所以目前很多家都已经把水窖给填平了,或者改造成了储存红薯、土豆的地窖。
两人开着车不紧不慢的赶到了窦村,在村子里数着门牌号,不过找了半天也没找到128号,很多人家门口干脆都没装门牌号。
苏云最后拦了一个老太太,一问窦团民,结果这老太太愣了半天竟然说不知道。
【村里老一辈大多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村里用的小名,另一个是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官名】
他拿出电话正准备给纸条上留的号码打过去,正巧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上下打量着,咧嘴笑着问了一句。
“是苏先生吧?哎呀,我还在村口等了你好半天呢,咋才来啊?”
“哦,我刚从西安赶回来,耽搁了点时间,您是?”
“我是少华他伯,我叫窦团军,少华他爸叫窦团民。”
“是你们家老人去世了吧?少华也真是的,这点事还让他爸跑一趟。”
苏云笑着给对方递了根烟,心说真巧,没想到过事过到窦少华家里了。
结果对方表情凝滞,一句话就让他差点破防了。
“咋?你不知道啊?死的就是我侄儿少华。”
“啥?!少华死了?这不可能啊,我昨晚还听朋友说他去上事了啊!”
窦团军把烟别到耳朵上叹了口气。
“唉,就是昨晚出的事,走吧,家里人都等着呢,去了我再和你细说。”
苏云点点头,跳上丧车,由他在前面带路,大概开了一两百米,走到头,最边上一家就是。
这房子好像刚盖完不久,还是毛坯的,大门都没装,外墙也没粉刷,离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水泥砂浆的味道。
站在门口,窦团军看了一眼房子,又叹着气摇头。
“唉,少华一直都说要给他爸盖房子,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苏云停好车,和亓毛毛把冰棺抬下来,进到屋子里,里面的窗户和门都没装呢,院子里刚打了水泥地面,脚手架也没顾上拉走。
窦少华的尸体就摆在客厅的位置,身上盖着粗布床单,头上盖着白纸。
“这就是少华他爸。”
窦团军介绍了一句,苏云和对方握了手,不禁又感慨起来。
两人是亲兄弟,可看起来差别也太大了。
窦少华的父亲身材佝偻着,穿着洗的发白的海魂衫,脚上穿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黄胶鞋,见了苏云也有一丝拘谨。
他似乎不善言谈,握完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偶尔会看看窦少华的遗体,眼神才会从呆板变的哀伤起来。
这后事自然不用多说,都得靠他哥,也就是窦少华的大伯窦团军给照应着。
通过聊天得知,窦团军早些年在县里土地局上过几年班,后来学人家下海,一直在甘肃做生意,虽然没发什么财,可也见过不少世面。
苏云给窦少华烧了倒头纸,又点了引魂灯,写了挽联、门牌。
等忙活的差不多了,他这才被请到了院子里坐着喝茶。
“苏先生,这房子盖了一半,实在没地方招呼你,千万别介意啊。”
“没事。”
苏云客气了一句,窦团军又给他递了根烟,这才说起了窦少华的事。
“这孩子命苦啊,小时候家里穷,他妈和一个开货车的司机跑了。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结果他又不喜欢上学,那会我做生意手头也宽裕,就资助他去广东学了几年唱歌(实际上让人家去广东酒吧打工)。
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有天赋,唱歌唱的好,回来之后就跟着这些干白活的上事。
虽然赚的不多,但好歹也能养活自己了。
前几年他在网上拍了些视频火了,赚了些钱,也有名气了,还找了个老婆,结婚后生了个儿子。
可后来也不知道为啥,他和媳妇离了婚,孩子也判给媳妇了。
去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钱,说要给他爸盖个房子,可没想到房子还没盖起来,他就出事了……”
“他到底咋了?”
苏云也比较好奇,都问了好几次了,可他大伯絮絮叨叨的一直也说不到重点。
“他和人打架,让人拿刀给戳(捅)死了。”
窦团军惋惜了说了一句,结果窦少华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突然开口反驳道。
“少华没和人打架,是别人打的他!”
苏云看了他一眼,又皱起眉头提醒。
“那这事得报警啊,你们就这么把尸体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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