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云赶过去后,亓毛毛已经在安排请灵了。
虽然没有执客,可让屈家这兄弟俩没想到的是,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倒是特别的多,迎情还没开始,村口那边已经挤满人了。
苏云感觉有些奇怪,见屈大爷拄着拐棍站在那边正和老舅家的亲戚聊着天。
他凑过去想要给这些亲戚散烟,结果被屈大爷拦住了。
“让他散。”
说的就是屈明娃的儿子,听了屈大爷这话,立马屁颠屁颠的给这帮亲戚散烟。
女靠娘家,男凭舅家。
按当地习俗,男性老人去世后,老舅家是第一个要被迎进去的。
不过实际情况可能比较尴尬。
因为大部分的老人去世时年纪都比较大了,他们的舅舅都已经过世,甚至有些连表哥表弟都去世了,到第三代早就不来往了。
所以虽然是老舅家,但来的很多都是小辈,基本上人都不熟。
也正因为这个,所以老舅家来的大部分都是一两个代表。
可今天不一样,老舅家直接来了二十多个,男女老少呼啦啦站了一大堆,甚至拖家带口的还有小孩子。
苏云凑到屈大爷身边小声问。
“这些都是老舅家的?咋来这么多人?”
屈大爷叼着烟嗯了一声,虽然没说太多,可这表情显然有些古怪。
苏云大概数了数人数,又往后看了看其他宾客,基本上来的都很多,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
“屈大爷,这人数对不上啊,席口怕是不够啊。”
“不够就加呗,反正他们哥俩出钱。”
听了这话,苏云一下就明白了,这些亲戚显然是商量好的,都带着老婆孩子来‘吃大户’了,反正又不随礼,吃饱喝足还能再混一包香烟。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对,这年头谁没吃过、喝过?谁能缺这一顿饭?
这些人显然就是故意的,纯属就是报复性吃喝,好以此替老人出口恶气,给这两个不孝子添点堵。
苏云显然想的简单了,报复性吃喝只是一方面,目前最报复的环节还是迎情。
按理说老舅家要远迎。
所以屈大爷把迎情的位置选在了进村的村口,距离灵堂大概七八百米左右。
可没想到,等把老舅家迎进去,第二波客人还是站在这等着。
乐人一看情况不对,干脆分成了两波,一波留在原地,一波留在灵堂,也省得两头跑。
这下可把四个孝子给累死了。
他们人太少没办法分成两波,而且又没有执客,每次去村口下跪迎情结束,再走800米回灵堂,还得拿着客人带的花圈斗子罐罐纸、水饭礼馍金童玉女等等。
把客人迎进去,然后再出来走800米迎下一波。
这一来一回就是1600米,按今天来的客人计算,保守估计四个人也得走上四五万步。
外甥女婿基本上都是最后进的。
大外甥此刻蹲在最外侧的麦地旁边,嘴里叼着烟冷笑。
不用说,这些馊主意都是他们几个外甥想出来的。
迎情还在继续,被带进去的客人这会也没人招呼,不过没人招呼更好,他们自己去房间拿烟和酒。
也没人管,所以才开了10几席,屈大强的媳妇就打电话说烟和酒不够了。
等到晚上7点多,最后一波客人进了灵堂祭奠完。
屈大强的老婆都急哭了。
“大强,烟和酒又不够了!”
“不够就让送啊。”
“都送了三次了,要不就别送了吧。”
屈大强瘫坐在地上,当然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整他的,现在烟和酒要不送,肯定就有人借着这事掀桌子了。
他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送吧,现在钱不钱的无所谓了,先把今晚挨过去再说。”
同一时刻,他们儿子正接着同事电话。
“小屈,你干啥了今天走了5万步?”
“我爷去世了……”
“你们那习俗真恐怖,老人去世了要走5万步?”
“不止5万步,我今天磕的头比这辈子都多。”
……
晚上,户邻烧纸过后开始暖丧祭戏。
这是三个外甥特意花钱叫的,连戏文都是他们给选好的。
屈大强和屈明娃兄弟俩跪在草垫上脸色煞白,他们听不懂戏文,可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都听的懂。
徐大姐穿上戏服,在灵堂一板一眼的唱起了秦腔。
“老来无用讨人嫌,老来难来老来难。”
……
“有谁知大乖发财他不认父,那二乖娶了财主媳妇变心肠。”
……
“想当初我待儿子如珍宝,到如今儿子待我如猪犬一般。两个儿子不行孝,两个媳妇更不贤。”
……
这是秦腔《墙头记》的唱词。
却也是屈家两个老人的真实写照,听到这里,看热闹的村民纷纷鼓掌叫好。
《墙头记》唱的是张木匠的故事,妻子早亡,张木匠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大儿子经商发了财,可为人自私贪婪,二儿子是文人书生,可为人虚伪狡猾。
等张木匠年老体衰失去了劳动能力之后,这两个儿子约定轮流供养,每个人养一个月。
后来俩人因为赡养老人的月份大小吵了起来,老大把张木匠拉到二儿子家门口,结果老二闭门不出,老大气不过,干脆把老父亲架起来,放到了老二家的墙头之上。
这就是《墙头记》的来历。
不过……
《墙头记》这个故事的结果更为讽刺。
张木匠被扔到墙头之后,最后被朋友王银匠救下。
王银匠给他出主意,就说当年张木匠和自己藏了一大批银子。
果然,听到消息后,两个儿子都跑来争抢着要奉养张木匠。
后来张木匠抑郁而死,两个儿子又去追问王银匠,王银匠告诉他俩,这银子就藏在墙根下。
哥俩蹲在下面刨墙根,墙倒之后,两人都被压在了下面。
大外甥认真的听着戏词,恨的牙根痒痒。
这时候亓毛毛不懂事,还跑过来问他。
“待会要搭红了,你们准备‘红’了吗?”
果然,一听这话,大外甥就蹦起来了。
“我准备个屁!我恨不得给他们把檩(lin三声)架头上。”
檩,就是北方早期盖房子时架在梁上的长木,作用就是承重的,所以是非常粗、非常重的。
在山东菏泽、济宁,陕北、湖北等部分地区也有给孝子‘罚扛粗木’的做法。
若子女生前不孝,丧礼上舅家或者娘家就会故意做一根特别粗、特别重的柳木哀棍(哭丧棒),让不孝子女全程扛着、拄着,从守灵一直到出殡下葬。
有些故意整孝子的,甚至会砍倒一棵树,截取主干,绑上孝布,让孝子扛着走到灵堂。
寓意就是惩罚子女的不孝,让其当众出丑,也是通过这种行为,警示其他人,让他们以此为戒,能孝顺父母。
晚上祭奠期间,自然是没人愿意给两个儿媳妇搭红的。
这在当地农村是很少见的。
不搭红,就代表着亲戚宾客不认可两个儿媳妇,觉得她们对老人不孝顺。
跪在灵堂前的两个儿媳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可她们根本无所谓。
等祭奠结束,就是晚上的蹬桌子。
吃完饭一帮亲戚似乎铁了心要看热闹,不等主家开口挽留,一个个全都回去了。
晚上要倒棺,屈大强和弟弟带着儿子完成了,可最难的就是起丧抬棺。
这棺材少说也得六七百斤,最少也得八个人。
就把他们全部算上,那也少四个。
屈大强叼着烟有些发愁,等倒完棺不得不和弟弟商量。
“明早抬棺咋办?”
“我小舅子明天早上说过来帮忙。”
屈明娃倒是聪明,老早就给小舅子打好了招呼,不过屈大强这边可没小舅子。
他猛的吸了几口烟,叹了口气,又看向了旁边的儿子。
“今天让你和你那些同学联系,都问过了吗?”
他儿子苦着脸摇头。
“倒是都联系过了,可他们都说有事来不了。”
老头子在窝棚被烧死了,这在当地也算大新闻了,四五天过去,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他儿子的那帮同学早就听说了,谁愿意去给这种人家帮忙?
屈大强重重的叹了口气,满脸苦涩。
“实在没办法……明早也只能去人市叫几个人来帮忙了。”
“去人市叫人来抬棺?这也太丢人了吧?”
“不然咋办?就指望咱们几个能抬动?”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现在的情况是,大家都知道丢人,可这人偏偏还非丢不可。
几个人刚商量好,接着就准备去睡觉,结果老二屈明娃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说的是6点起丧?”
“是啊,咋了?”
“6点起丧,起码也得5点去人市找人吧?5点人市哪有人?”
这时候老大也反应过来了,人市虽说有下苦力的,可起码也得到了7点左右才陆续有人。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几个人商量着,也只能找苏云帮忙了。
早上5点30分,苏云带着亓毛毛等人赶到了屈家庄。
刚到地方,屈大强就干笑着凑上来给他发了根烟。
“苏先生,我这边实在找不到抬棺的,要不你帮忙给联系几个人。”
“还没找够抬棺的?”
苏云也有些惊讶,按理说你就算把人活臭了,也不至于活的这么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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