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这一天，队员在傍晚时分迎回了艾伦的遗体！他的战机几天前在保山上空和日军作战不幸被击中解体!当地的民众赶在日军前找到他，但是他已经牺牲了，人们把他藏起来。后赶到的日军未能找到他就把气出在当地的村民身上，对村民进行残酷的屠杀！没有用子弹而是用刀，还有其他极其残忍，地狱里也看不到的方法，看着无辜者痛苦地一点点死去，似乎从中他们能得到快乐！在日军离开后，幸存的村民立刻找来驮马，用毯子把艾伦的遗体裹好悄悄送过了河！
当打开棺木时人们意外地发现他的遗体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并没有受到夏天气温的影响，但是却有奇怪的香味。从送来的人口中知道当地村民为了让他保持完整，就用了他们特制的香料，为的是让他的朋友和家人能再看他一眼！
艾伦的葬礼决定在第二天举行。戴维和里克请求看守他的遗体，他们被排在了午夜的两个小时。二十三点他们穿着礼服仪容整齐地准时从战友那里接过岗位，李在他们之前就待在那里了，看见他们只是点点头，如有所思地站在艾伦面前，看着他已经归于平静的脸，他好像和艾伦说了些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了！艾伦的眼睛竟然慢慢张开，李惊异地看着他，但并不慌乱，低声问：“你知道了？你也想看看她吗？”戴维和里克吃惊地看着他问：“什么事？”李低声快速地说：“别大声。我们这里有说法，如果一个过世的人还有心事那么他就不会闭上眼睛。一会儿会有个人来，我想那是他想见的人，你们别出声！我一会就回来！”戴维走到灵柩前，果然，艾伦的眼睛是张开的！听到后面轻轻的脚步声，里克回头一看，李正带着两个人悄悄顺着路边的阴影从外边进来，到了门口他立刻认出是那个教堂里遇上的女孩子和老嬷嬷，急匆匆进来的姑娘看见他不觉一惊，李立刻介绍：“这是里克，还有戴维，他们是艾伦最好的朋友，别害怕！”
姑娘微微喘息着礼貌地和他们问好，来到艾伦身边，她仔细看着他的脸对他张开的眼睛并不害怕，只听她轻声用英语说：“你好吗？这应该早些问的，可惜我们现在才第一次说话！报纸的作用记者们也不完全了解！我第一次那么近看你，你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看我吧？我看不清你，你能看清我吗……”姑娘哽噎起来。
老嬷嬷轻声呼唤她：“小姐，小姐……别哭啊！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她自己也哽噎起来……
“是啊！你说的对，他不该看到我病兮兮的样子……我非常漂亮是吧？你要记得我，在那边等我啊，我就来……”
“小姐，小姐，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路远呢……”老嬷嬷再次轻唤……
“我得走啦……你也睡吧，你看清我了吧？我记得你的样子，第一天见到就记住了，你也要记得我啊……你睡吧……”女孩儿把她惨白的手轻轻放在艾伦眼睑上替他合上眼睛……艾伦的脸变得平静似乎还有一丝微笑，却闪着几滴泪光！女孩儿从怀里抽出手绢擦干滴他脸上自己的泪，“这几块手绢你一定带上，是我自己绣的，你拿着它在那边等我，我见到就知道是你了……”她平静地把手绢折好放进艾伦的口袋里，又替他整了整衣服……
女孩儿回身看着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里克和安静理智的戴维说：“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没有机会和我说，我也是那天，你们在教堂门外相互说话时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姓什么也是刚才李告诉我的！不可思议吧？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也请你们在我下葬的那天来吧！有些事情总该有知心的朋友知道！李，你会带他们来的，不是吗？”她微笑着看着李。
李拼命忍住泪水，给她一个难看的微笑，点点头。
戴维温和地说：“很高兴艾伦能有你这么知心的朋友！认识你很高兴！”
“那么，你们会来，是吗？”女孩儿安静地追问。
生人作死别！李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送你们回去……”李匆匆看了戴维他们一眼，戴维咬着牙不让泪掉下来，只是对女孩儿点点头。女孩儿对他一笑回礼离开，走不到门口，她就像连根被人拔起的兰草，摔了下来。李一把接住了她，她微微一笑，说：“真的得让你送我回去了……”说完头就无力地垂了下来。李抱起她，和老嬷嬷迅速地离开灵堂……
戴维回到灵柩前，看着艾伦的脸说：“她真的很美！艾伦……”
艾伦的眼角流出了眼泪，戴维掏出手绢替他擦去泪水……
天刚一亮，路边就站满了人，有人泪流满面。飞虎队的墓地选在一个叫羊铺头的地方，那里离机场不远。艾伦的墓坑已经挖好它方方正正地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年轻灵魂的回归……
一切按步就班的进行，牧师念完悼词，军官发言，之后鸣枪致敬，艾伦的遗体被缓缓放入墓坑……
戴维和里克一直在那里呆到填完土竖起墓碑，看着他那简单的墓碑上简单的墓志铭，想着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现在他们依然不敢确定那是否发生过，而李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戴维和里克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拿出早上在田野里采到的花放在艾伦的墓碑下，抹掉泪水起身准备离开，却看见李从吉普车上拿下一个篮子走向他们，和他们简单问候之后来到艾伦的墓前。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水果和一些吃的放在墓碑前，又拿出几枝像筷子似的东西用火柴点燃插在墓碑前然后跪下，戴维和里克也随他单膝跪下。只听李严肃地说：“艾伦，这些是莱娜要我带来给你的，她来不了了，也许不久你就可以见到她了，记得在那边门口等她，她不会食言，不会让你失望的……”
戴维和里克觉得自己的手背上有温暖的点点滴滴……
天，开始下起细雨，墓地的青草变得温润起来，夏天的炎热化作清凉……
这片土地两千年多前接纳了众多的王侯将相，这一天也同样平静地接纳了这异国的魂魄，同样的青草掩盖了年轻的躯体直到永恒……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飞驰声，一个内勤不等车停稳就大叫着说：“戴维，快，‘老家伙’正找你们呢？要你去总部！”
戴维和里克匆匆跳上吉普车向城里赶去……
战争还在继续，不容他们有片刻的松懈！
有消息说在昆明附近修建了一个新机场，它的用途有些神秘。据说会有大型的新式战机加入!这个消息被一场谈话证实，戴维被叫到总部向军官们说明B25的详细情况……
戴维的汇报被一阵警报打断，敌机来袭，目标明确直扑机场！戴维立刻赶往机场，当他到达时敌机已经离开，机场已是满目疮痍，血溅黄土。许多在修整机场的民众还来不及解开肩上的绳套，就被敌机的机枪扫射，许多人就套在连着巨大石碾子的绳套里倒在地上，石场里的孩子和女人也没有幸免！从石碾子到泥土地里都浸透着鲜血，到处是受伤的人在痛苦呻吟！
戴维第一次那么近看到血淋淋的战场，风里满是血腥味，他感到震惊同时十分愤怒！然而，令他无可奈何的是，机场里没有一架飞机可以起飞！所有能飞的还没有回来，停在机场的已经报废！
戴维跺了跺脚，跟着几个随军医生护士冲进跑道，施展他仅有的急救知识去救那些倒在在尘埃里的人们，到处是飞离人身的肢体、血肉，戴维已经顾不上敌机再次来袭的危险。不是替伤员包扎，就是抱起血流不止的躯体大喊大叫地找医生，向救护站跑。被医生叫住，做临时的助手，按住因为疼痛而激烈抽搐的躯体……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机场上跑了多少趟，他只觉得有无数的呻吟在耳边回响，四周都是鲜血，把红色的土地染成紫红，听到消息赶回来的飞虎队员和附近的村民也和他一样在跑道上奔忙……
不知过了多久，戴维觉得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总算把伤员都安顿好，他才停下来定了定神，接过一个护士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口水，走到门口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立刻被夕阳下的景象惊呆了，刚才他还绕过的，机场跑道上的那些巨大的弹坑已经不见了，平坦的跑道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归航的飞虎队正呼啸着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远处的石碾子又在缓缓移动。许多的男女老幼正挎起沾满鲜血的绳套，拼尽全力，拖动在夕阳下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巨大的石碾子，跟着前面铺细泥的马车整修跑道！前面死伤者的鲜血凝结了松散的泥土，后来的人们沿着他们的血迹铺出一条坚实的道路，一步步延伸出希望……
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敲击石块的小锤声……
“嗨，戴维，”李从跑道上向他跑来，“是不是日本人又来了？”他刚刚和里克完成他的第一次远距离飞行，他等这一天已近很久了。
戴维看着他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你们知道了！这些该死的！”里克探头往救护站里看了看:“伤得不少啊！你还好吧？”
戴维苦笑,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无数血迹和不知什么时候扯破的洞回答：“我没事，这不是我的！”
“啊，那就好……”里克如释重负地说。
“不好，里克，我……”不等他说完，李接口说道：“哎，你需要洗洗，去我家吧！让我妹妹给你洗洗衣服，缝补一下！”李机灵地打断他，拉着他和里克出了救护站。
戴维这次没有拒绝，他没法在机场换洗了，营房一部分被炸毁，餐厅也没了。他回到自己的柜子前拿了换洗衣服，跟着李和里克往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那里等着李的是更大的不幸，他们也进一步了解了这个看似油滑机灵的年轻人。还没有走进村子，迎面跑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看见他们就立刻向李扑来，嘴里喊叫着戴维他们听不懂的话，似乎十分急切，李的脸色变得十分焦急，他站住想了想，对女孩说了几句，女孩擦擦眼泪点点头跑了回去。
戴维立刻问李：“出了什么事？”
李笑了笑回答：“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事，我回来得正好。等会儿你们就可以洗到热水澡了！”他尽力掩饰着，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里克不安的问：“真的没事？你确定？”
李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我很久没有回家了！”
进了村子，迎面急匆匆地走来几个人，看见他们站住了，笑着问：“李凌，这就是客人吗?你们好！”
李迅速地为他们做了介绍，对方客客气气地向戴维和里克问候，戴维很迷惑，但还是得体地做回答。李立刻对他们说：“戴维，你们就跟他们去吧！他们会照顾你们的，我一会就来！”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们，把迷惑不解的戴维和里克留给了几个客气友好的同村人。戴维和里克在友好而礼貌的村民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宽敞、整洁的院落，在一个年轻人的指引下进了一间厢房，里面已经放好了两只大木澡盆。此时正从里边冒出阵阵热气……
好客的主人在他们从厢房出来时又邀请他们吃晚饭，不由他们分说就被拉入了席，他们一再解释要去找李，可主人似乎听不懂，只要他们吃，而且吃得越多主人就越高兴……
当戴维和里克再次在李家的院子里见到李时，他已经是另一副打扮，头上戴着白色的像三角帽或斗篷帽似的东西，穿着白麻布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麻布的带子。戴维和里克意识到李一定失去了亲人，因为他这一身打扮他们见过多次了！戴维几乎又看见了那些来领取遗物的父母兄弟们。
戴维小心地问：“李？”
李眼里噙着泪回答：“是我父亲，他在机场……”
里克轻声问：“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请……“
立刻有人高声报出有人来祭灵。
戴维和里克跟着李进了设在正屋的灵堂，四周白色的布幔肃穆凄凉，贡桌前一边跪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女孩子，另一边跪着一个小男孩，每次有人进来他们就躬身施礼，递给来人几支香。戴维和里克摘下帽子，也从妇人手里接过点燃的，散发着芬芳的香，轻轻插进桌上的香炉里，退两步对着桌上的排位鞠躬致意，退出屋子。
在院里，李请他们为他请两天假，好安葬父亲。从进门，戴维就没有见过李流过泪，他的平静似乎在酝酿着一种力量，他就要变了，这种改变让戴维感到悲凉同时又为他难过，却替他的父亲感到骄傲……
门外传来马车声，李送他们到门口，和他们握手告别，里克握着他的手说，再见！不自觉间，他用力把李拉到怀里和他紧紧拥抱……
他忍住眼里的泪，松开李，拍拍他的肩说：“我们等你，快回来！”
李同样忍住泪水回答：“两天，两天后我就回去！我也可以飞得很好！”
“当然，李……”戴维拍拍他的胳膊：“你会是最好的！我们等你，再见！”
“再见……”李目送他们跳上马车，向机场去了……
李按时回到军营，每个见到他的人都给他由衷地问候，这让他感到欣慰。他找到了戴维和里克，把他们的衣服送还。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撕破的地方绣上了威风凛凛的老虎头。里克很喜欢他衣服上的老虎，逢人就把它露在显眼的地方。不几天他们领到了他们的“救命符”李这么叫他们的臂章，因为上面用中文英文写着：“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的句子，还有直观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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