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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章 佛山纳妾

    何成局在赵麻子嘴里问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那天在柳花巷伏击他的人,确实是赵麻子安排的。死士是雷虎给的,情报是潘启明递的,赵麻子自己只负责派人盯梢和动手。第二件事:潘启明在狱中只传出来一句话——“把何成局除掉,账目的事就没人知道了。”这句话经过三个人转手才到赵麻子耳朵里,中间有没有被人添油加醋,赵麻子不知道。第三件事:雷虎不在广州。石破军走后,雷虎带了二十个精锐连夜去了佛山,走之前把斧头帮的大小事务交给了副帮主暂管,包括借死士给赵麻子这件事。

    何成局把赵麻子捆好丢在打铁铺后院的柴房里,转身回了春香楼。

    周巧儿的伤已经稳定了。王大夫说刀口虽深,万幸没伤到主筋,养上两个月就能恢复。何成局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不亮就出了门。走之前他在床头留了一张字条,压在温瘸子给的药瓶下面。字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范老六的船等在码头上。老船夫什么都没问,看到何成局腰间那把笑面虎短刀擦得锃亮,刀柄上换了新缠的黑布,就知道这一趟不是做买卖。

    “佛山?”

    “佛山。”

    小船沿着珠江往西走。这条水路何成局走过很多次,但这次的心情跟以往都不同。周巧儿手掌上那十二针缝在他心里,每缝一针就把以前那个笑呵呵跟谁都打哈哈的何成局缝死了一分。现在坐在船头的这个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笑容下面多了一层极薄极冷的东西,像刀刃上凝结的霜。

    船到佛山时已是傍晚。石湾镇的土高炉喷着黑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味道。何成局在镇口下了船,让范老六在三号码头等着,自己一个人往镇子里走。他来过佛山很多次,每次都是找霍天德谈铁器买卖,但这次他要找的不是霍天德。

    蝎子在临行前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鬼头七。

    鬼头七是斧头帮在佛山的分舵头目,四十来岁,瘦高个,使双刀,手下有三十几号人。上次带人抢霍天德作坊的就是他,砍伤霍天德手臂的也是他。雷虎这次带精锐来佛山,落脚点就选在鬼头七的私宅——城西一所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的宅邸,实际上里面住的全是亡命徒。

    何成局没有直接去城西。他先去了石湾镇最偏僻的一条巷子,找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聋哑老头,收了三天的房钱就不再多问一个字。何成局要的就是这种地方——没人认识他,没人注意他,他可以像一滴水融入佛山这片浑浊的江湖,等沉淀清楚了再动手。

    他在客栈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换了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层灶灰,扮成打铁学徒在鬼头七的宅子附近转悠。那条街上有三家铁匠铺、两家茶馆、一家当铺,从茶馆二楼的窗户恰好能看到鬼头七宅子的正门和后门。何成局在茶馆里坐了一整天,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从早喝到晚,把宅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摸了个大概。鬼头七本人出入了两次,一次是上午去码头接货,一次是傍晚带人去酒楼吃饭。雷虎没有露面,但宅子里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后门都有两个人把守。

    第二天,何成局换了一家茶馆,坐在靠街的廊下。这天他看到了雷虎。雷虎从正门出来,只带了两个亲随,去了佛山最大的酒楼会宾楼。何成局没有跟进去,他在街对面的馄饨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等雷虎出来。大约一个时辰后,雷虎出来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何成局不认识这张脸,但从雷虎对他说话时的姿态来看,这人的身份不低。雷虎跟人说话从来是居高临下的,对这个人却微微弯着腰。

    后来他打听到,那个中年男人姓霍,是佛山霍家的现任族长,霍天德的大哥。

    但这些都不是何成局此行的重点。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打听消息的。他需要的是在杀完人之后还能活着离开佛山,而要活着离开,他需要突破。武者三阶在柳花巷算一号人物,但在雷虎的二十个精锐面前不够看。更何况雷虎本人是六阶,鬼头七是四阶。何成局在三阶巅峰卡了大半年,每次试图突破都差一口气。今晚他要突破这一口气。

    何成局再次见到舒云是在来佛山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他从鬼头七的宅子附近踩点回来,在石湾镇菜市口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指指点点。女子穿了一身重孝,面前的地上用砖头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这种事在佛山并不新鲜。石湾镇每年都有铁匠被炉火烧死、被铁水烫死、被倒塌的高炉砸死,留下的孤儿寡母大多只能卖身活命。何成局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他不是来佛山做善事的,他是来杀人的。但路过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女子被灶灰涂得污黑的脸,一眼看出了她脸上有一颗极淡的美人痣。那颗痣长在左眼下方,被灰土刻意遮盖过,但何成局在春香楼待了十年,女人的底子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女子是个美人,而且是个读书人家出来的美人。她跪在地上的姿态跟旁边那些卖身的人不一样——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地面,但眼神不躲闪。

    何成局本想直接走开。他在佛山有正事要办,不是来纳妾的。但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卖身葬父”四个字。字写得很好,是正经练过帖的,一笔一划都有风骨。一个能写这样字的女子把自己卖到菜市口,等于是把一生的骄傲按进了泥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需要纳妾——功法靠那个才能突破四阶之所以卡了几个月,缺的正是新阴气女人,是阴阳调和的契机。功法本身没有歧途,是他自己的理解太窄了。纠缠,缠绵决,强行冲关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换一个思路新阴气。

    何成局走回去,在女子面前蹲下来,把她面前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姑娘,你卖身葬父,我帮你葬,外加三两银子,当然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妾,我要你帮我一件事——七天。”

    舒云抬起头,清眉目秀。她那张被灶灰涂得污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感激,是警觉。她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另有所图。何成局见识过春香楼里柳如烟那种清冷,但眼前这个女子跟柳如烟不一样——柳如烟的冷是冰,是受过伤之后把自己封起来的冷;舒云的冷是铁,是还没来得及被打磨就已经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冷。这种眼神何成局很熟悉——他在镜子里见过。

    “什么事?”舒云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小妾能干嘛!当然是男女之事,练功。”

    舒云小脸通红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练功”二字背后是什么意思。然后她说:“练功?”

    “就练功。”何成局伸出手,“我叫何成局,是个开青楼的。”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舒云没有笑。她盯着何成局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伸出一只满是灶灰的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冻疮和干粗活磨出的老茧。

    “秦舒云,今年17岁。”

    舒云的父亲叫秦鹤亭,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在石湾镇教了二十年私塾。他死得很突然——入冬后染了一场风寒,拖了半个月没银子请大夫,最后咳血而死。舒云的母亲走得早,家里只剩父女二人。父亲死后,房东催租,棺材铺催账,她跪在菜市口三天,从五十两降到二十两,没有人愿意买一个瘦弱的女先生。

    何成局花了二十两银子帮秦舒云葬了父亲。一口薄皮棺材,石湾镇外乱葬岗边上一块向阳的小坡地,立了一块木碑。落葬那天,秦舒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对何成局说:“去哪里?”何成局吩咐几个随从,“先把你父亲安葬了。”几个人拉着板车,向红白喜事馆方向走去。

    办完所有事物,何成局笑呵呵!在石湾镇外租了一间窑炉房。佛山有很多这种的土窑,除了本地人,难民基本住不上,都是露天睡觉命,窑炉熄了火之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半圆形的穹顶,厚厚的土墙,冬暖夏凉,隔音也好。

    晚上,他在窑炉房里铺了一张草席,点了一盏油灯,让秦舒云坐在草席上,退去衣物。

    雪白雪白的,看的直流哈喇子,“你什么都不用做。”何成局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秦舒云观音坐莲,“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一深两浅呼吸,放松,不要害怕。”

    秦舒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何成局也闭上眼睛。他没有像平时修炼那样催动内息往秦舒云身上引——以前跟周巧儿她们修炼时,他会用意念引导内息在两人的经脉之间流转,形成阴阳交融的闭环。但这次不一样。他来采补的,秦舒云是他的女朋友,何成局要的是她的元阴,而是她身上那种气息——一种从悲痛里长出来的沉静,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不烫手,但有余温。

    他让自己的内息缓缓流转,碰触秦舒云阴性,只是在她身边形成一个极淡的气场。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身上那种紧绷的戒备在不自觉中松了几分。何成局在她呼吸的节奏里找到了一个天然的频率——缓慢、一深两浅、像潮水一样有规律地起伏。他让自己的内息跟着这个节奏走,不催不赶,只是跟随。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契机。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内息的涌动,而是更底层的震颤——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锤子敲了一下,声音从内部传出来,浑厚悠远。以前他每次试图突破四阶,都用尽全力催动内息冲击丹田气海,像是在拿大锤砸一扇紧闭的大门。但此刻他没有用力,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内息跟随秦舒云的呼吸节奏缓缓起伏,那扇一直撞不开的门忽然自己裂了一条缝。不是被撞开的,是它自己裂的。

    阴阳交泰不是靠强力冲关。他以前的修炼太注重“阳”——向外扩张、主动掠夺、用功法强行摄取。但功法叫“缠绵”,不叫“强取”。纠缠与缠绵是两个概念。纠缠是单方面的追索,越追越紧,直到把双方都勒死。缠绵是双向的共振,像两条丝线互相缠绕,不需要用力拉扯,只需要找到对方的频率。

    秦舒云一开始疼,但是没敢喊,一直眉头紧锁,最后,疼感麻痹,身体慢慢四肢无力,一种亲切感传来。

    她需要的更多更多,是换一种方式理解阴阳。

    何成局闭上眼睛。丹田里那股蠢动了许久的气息终于不再被压制,沿着经脉缓缓上行,过命门,走督脉,如春水漫过冰封的河床。秦舒云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起伏,像远处潮水拍打岸石,一呼一吸间带着一种从悲痛深处沉淀下来的安宁。他刻意运转功法,用意念去推动任何气息,只是让自己的内息飘浮在那种安宁里,像一个躺在水面上的人,不挣扎,不划动,只是静静地漂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

    然后那道裂了缝的门,缓缓卖力冲击。

    丹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裂开,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爆出了第一片芽。随即一股浑厚的新生内息从气海深处喷涌而出,沿着经脉冲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被这股暖流浸透,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那是经脉在扩张,是骨骼在适应更强的内劲。武者三阶到四阶的瓶颈在这一刻被冲破了。不是撞破,是水到渠成。

    武者四阶,内劲外放。

    何成局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气流在涌动,虽然还很微弱,但它存在。内劲外放是武者四阶的标志,意味着他的功力不再局限于身体内部的运转,而是可以透过拳脚和兵器传导出去,隔着数寸伤敌。

    秦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何成局掌心那层若有若无的气流,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突破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

    “那就好。”秦舒云说完这句话,弯腰吹灭了油灯,躺在草席上侧过身,背对着他。不到片刻工夫,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旁边有一滩红色液体

    何成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秦舒云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周巧儿。当时教她这套功法的时候只说了功法的口诀和运劲法门,从没提过“缠绵”二字的真正含义。也许自己也没有参透。也许这种功法本就要靠纳妾来练的,只是后世的修炼者把路子走窄了。它要的女人的身体,而是跟另一个生命之间那种不加戒备的共振。秦舒云不怕他,不讨好他,不图他什么,所以她的气息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他用同样的清澈去回应她,突破就自己来了。

    第四天夜里,何成局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用黑布蒙面,把笑面虎短刀插在背后,趁着夜色翻进了鬼头七的宅子。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剪除羽翼,再斩首脑。鬼头七是雷虎在佛山的眼睛和耳朵,先废了他,雷虎就成了聋子瞎子。然后他才有时间和空间去对付雷虎本人。

    宅子里的守卫有十二个人,分三班轮值。何成局在茶馆里蹲了两天已经把换班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戌时换班,换班时后门的两个人会离开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去前院交接。这一盏茶就是他进入内宅的窗口。

    他从后墙翻入,落在柴房后面的阴影里。后门的两个守卫果然不在。他贴着墙根穿过回廊,经过西厢房时听到里面传来鼾声和筛子摇骰子的声音。他没有停留,继续往正堂方向摸去。正堂里亮着灯,鬼头七正在跟几个头目喝酒。桌上摆着五六个菜,地上散落着酒坛。何成局伏在屋顶的阴影里,透过瓦缝往下数——鬼头七坐在主位,左右各坐了两个头目模样的壮汉。加上门口的两个守卫,总共七个人。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酒席散后,头目们各自回房,鬼头七独自一人进了内室。何成局从屋顶翻下,无声落地,推门而入。

    鬼头七正坐在床边脱靴子,听到门响,本能地伸手去抓枕边的双刀。他的手刚碰到刀柄,何成局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武者四阶的内劲透过刀刃传到鬼头七的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头七,”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蒙面布上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问你一件事。雷虎这次来佛山,带了多少人?藏在哪?”

    鬼头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何成局把刀刃微微往前推了一分,一缕血线顺着鬼头七的脖子流下来。

    “二十个。住在城西货栈地窖里。”鬼头七的声音发干。

    “他来佛山干什么?”

    “找霍家谈生意。鸦片转运。”

    “什么时候回广州?”

    “后天。后天一早走水路。”

    何成局问完了。他把短刀从鬼头七的脖子上移开,但鬼头七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何成局反手用刀柄狠狠敲在他的太阳穴上。鬼头七闷哼一声倒在床上,昏了过去。何成局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撕了条床单塞住他的嘴。然后他从正堂的兵器架上取下鬼头七的双刀,在自己手里掂了掂,转身走进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西厢房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何成局一个一个房间清理,用鬼头七的双刀放倒了六个人,没有一个能跑出房门。他刻意没有杀人——都是打晕或者砍伤手脚,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不会丧命。这些人跟何成局没有直接仇怨,不必取人性命,而且留活口可以避免被整个斧头帮全城通缉追杀。

    处理完所有人之后,何成局把鬼头七的双刀插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刀尖入木三分。这是江湖规矩——留下对方的兵器,意思是“你的人是我一个人收拾的”。

    做完这些,他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何成局没有立刻去找雷虎。

    雷虎带了二十个精锐,住在城西货栈地窖里。二十个精锐加上一个武者六阶的雷虎,就算何成局刚突破四阶,正面硬冲也是找死。他需要等——等雷虎落单,等他身边的人最少的时候。

    他在客栈里又等了一天。

    第五天夜里,蝎子从广州传来消息:潘启明的事查清楚了。潘启明在狱中受审时确实被人逼问过何成局的下落,但他只字未提。所谓“潘启明出卖何成局”的情报,是副帮主放出来的假消息,目的是挑拨何成局跟潘启明的关系,让何成局不再查柳花巷的死士是谁派的。真正指使伏击的从头到尾都是雷虎一个人。雷虎借死士给赵麻子,赵麻子按雷虎的命令策划了柳花巷的伏击。至于雷虎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对何成局下死手——因为何成局是唯一知道矿洞鸦片藏在哪的人。雷虎跟霍家谈鸦片转运,需要一个稳定的货源,何成局活着就是变数。

    何成局看完蝎子的密信,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柳花巷伏击的账,周巧儿手掌上那十二针的账,终于找到了正主。不是潘启明,不是赵麻子,是雷虎。

    第二天傍晚,雷虎只带了两个亲随离开了货栈,往城西的废弃矿场方向走去。蝎子密信里提到,雷虎今晚要去矿场跟潮州帮的人谈鸦片转运的具体路线。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一刻——雷虎离开老巢,身边人手最少的时候。

    矿场在佛山西郊,是一片开采殆尽的花岗岩矿,到处是乱石堆和废弃的矿坑。月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壁上,把整个矿场照得像一片白骨坟场。雷虎和两个亲随站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正在等潮州帮的人。

    何成局趴在一个废弃的高炉顶上,手里握着笑面虎短刀。他没有直接冲下去,而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月色很好。空地四周有几个巨大的废石堆,形成了天然的掩体,最近的矿坑入口离空地约莫三十步。雷虎三个人呈品字形站位,雷虎居中,亲随左右,互相之间有近一丈的间距,视野覆盖了空地前后两个方向。

    何成局看了一会儿,收刀入鞘,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碎石,运足内劲往左边那个亲随的膝盖上弹射而去。碎石破空而去,准确命中目标。亲随膝盖吃痛,闷哼一声跪倒。雷虎和右边的亲随同时往左边看去——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从高炉顶上无声跃下,落在右边亲随身后,刀柄重击后颈穴道。那人应声软倒。左边的亲随听到身后声响,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转身,何成局已经借着落地时的惯性滑过碎石地面,从背后一刀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两个亲随倒地的间隔不过一息。

    雷虎猛地转身。他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刀身上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何成局拉下蒙面布,露出自己的脸。

    “何成局。”雷虎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味道。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他的兵器——一把宽刃大斧,斧柄有手臂粗,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雷帮主。”何成局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偶遇一个老朋友,“上次请你喝茶,你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送死士到我家门口。你这人不讲信用啊。”

    雷虎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缓缓转动斧柄,斧刃在月光下画了一个弧,空气里响起低沉的嗡鸣声。六阶炼体巅峰的气血全开,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那是内劲运转到极致的标志。

    “你杀了我的人,我派人杀你,天经地义。”雷虎说完这句话,出手了。

    六阶对四阶,差距是两阶,在内劲质量和力量上雷虎占绝对优势。但何成局今晚不是来比武的,他是来杀人的。比武和杀人之间,差了一个字,差了一整条命。

    雷虎第一斧抡过来的时候,何成局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斧刃劈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四溅。何成局趁机欺近,短刀斜削雷虎手腕,雷虎撤斧格挡,两人在矿场空地上交错掠过,刀斧碰撞溅出一串火星。仅过了两招何成局就能感觉到那股沉重得发闷的斧劲透过刀身传到虎口,手臂隐隐发麻。六阶的力道确实比他强了不止一筹,雷虎每一斧都没有花活,招招力大势沉,充分体现六阶炼体巅峰的碾压级力量。

    何成局不跟他拼力。他利用矿场高低错落的乱石堆不断变换位置,时而跃上巨石,时而钻入矿坑入口的窄巷,让雷虎的巨斧在狭窄空间里施展不开。几招过后何成局摸到了雷虎的弱点——他的左腿。赵麻子说过,雷虎年轻时左膝中过一箭,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今晚空气潮湿,远处隐约有雷声传来,正是阴雨天前夕。雷虎每一次移动,左脚落地都比右脚轻半拍,转身时重心始终不敢完全放在左腿。

    何成局开始专门往雷虎左侧绕,逼他用左腿支撑转身。绕到第三圈时雷虎的左膝终于吃不住力,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个破绽——他欺身直入,短刀自下而上疾挑。雷虎仓促间用斧柄挡开这刀,但何成局以刀为饵,真正的杀招在脚下——短刀刺向雷虎面门的同时,一记扫腿狠狠踢在雷虎左膝侧面。骨裂声在夜空中清晰可闻,雷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大斧往地上一撑才没有倒下。

    何成局没有停顿。武者四阶的内劲全力灌注于笑面虎短刀刀刃之上,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芒——内劲外放。这股气芒虽然只能透出刀锋半寸,但半寸就够了。短刀切入巨斧的格挡间隙,一刀砍在雷虎的斧柄上。宽刃大斧的木柄被震得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雷虎单膝跪在地上,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何成局站在他面前,刀刃贴着雷虎的脖子,新突破的武者四阶内劲透过刀锋渗入皮肤。他没有笑。

    “这一刀,是巧儿的。”

    笑面虎短刀划过雷虎的喉咙,干净利落。雷虎仰面倒地,血从喉咙上的刀口涌出来,浸入碎石地面,很快被干涸的矿渣吸干。

    何成局退后几步,靠在石壁上喘了好一阵。四阶的内劲在刚才那场搏杀中几乎消耗殆尽,丹田里空空荡荡的,但心里有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休息够了之后将两个亲随拖到矿坑入口的隐蔽处——只是打晕,过一两个时辰自然会醒。雷虎的尸体则留在原地,旁边放着那把断成两截的巨斧。

    月亮钻进云层的时候,何成局离开了矿场。他没有走大路,沿着矿场后面的小山路绕回了石湾镇。他在那间废弃的窑炉房里洗掉了身上的血迹,把夜行衣烧了,换上平时的青布长衫。笑面虎短刀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挂在腰间,刀柄上的黑布换了新的。

    秦舒云坐在草席上看着他做这一切,从始至终没有问一句话。等他收拾停当在她对面坐下,她才开口:“明天回广州?”

    何成局点了点头:“你跟我一起走。”

    秦舒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支旧毛笔,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她已经知道了何成局在春香楼有三位小妾,也知道了他来佛山最初的目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对她来说,一笔交易就是一笔交易。

    这是交易。但交易里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生长,她也说不清楚。

    晚上,两个人又互动阴阳缠绵决,秦舒云熟练了很多,一深两浅呼吸吐纳缠绵决,有时候敏感了,亨出声音来一阵一阵的。

    次日一早,何成局带着秦舒云登上范老六的船。清晨的珠江上薄雾未散,佛山城在雾里若隐若现。范老六撑着篙,嘴里哼着那首永远不成调的渔歌,歌声被江风吹散,断断续续。

    何成局坐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佛山。太阳正在升起,石湾镇的高炉黑烟在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秦舒云坐在船篷里,手里握着那支旧毛笔,望着渐渐远去的佛山港。她跪在菜市口卖身葬父的时候没哭,父亲下葬的时候也没哭,但船过佛山水闸、熟悉的河岸线在视野里迅速后退时,她忽然把脸埋进包袱布里,肩膀微微发颤。何成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壶热的茶放在她手边。

    船到广州时又是黄昏。柳花巷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春香楼的丝竹声从巷口就能听到。何成局推开大门,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姑娘们从二楼探出头,张颜第一个开口:“怎么又黑了一圈?佛山太阳比广州大?”

    何成局把秦舒云从身后拉出来,清了清嗓子说:“这是秦舒云。以后住后院,帮她安排一下。”余三娘的目光在秦舒云身上停了片刻,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厨房有现成的热水可以洗澡,后院空着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秦舒云站在春香楼的大堂里,身后是柳花巷的灯火,面前是一群七嘴八舌的陌生女人。她握着旧毛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她朝余三娘微微鞠了一躬,跟着龚文往后院走去。

    何成局在大堂里站了片刻,然后上楼推开了苏筱房间的门。周巧儿靠在床头,手掌上缠着新换的纱布,正用左手笨拙地在绣绷上戳一朵不成形的花。赵麦穗坐在床边帮她分丝线,沈小荷蹲在地上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剥好放进小瓷碗里。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当家的。”周巧儿放下绣绷,朝他笑了一下。

    何成局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她手掌上的纱布。纱布是白的,没有渗血。然后他端起赵麦穗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在满屋花生米和丝线的气味里开了口:“雷虎死了。”

    周巧儿的绣花针停了一下。赵麦穗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沈小荷剥花生的手顿了一瞬。但没有人说话,她们只是看着何成局,等他继续说。何成局没有往下说细节,只是把周巧儿膝上的绣绷拿过来看了看——她绣的是一朵歪歪扭扭的红梅。

    “这梅花绣得跟个大饼似的。改天让如烟给你画个花样子再绣。”他说完这句,把绣绷重新放回她膝上。

    周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缝了十二针的手掌,又看了看绣绷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红梅,忽然笑了。赵麦穗也跟着笑了起来,沈小荷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喝着茶,听着满屋的笑声,觉得所有的账终于在这一刻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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