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想唬我,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人早就记不清当年的事,不会跟你们多说什么。“村长强撑镇定。
姜绵冷笑一声:“人的记忆再差,也不会忘掉一件反常的事,你临时提前工期,当时就已经让施工师傅觉得不对劲,只要找对切入点,他们总能想起来。”
这话一出,村长心里真的发慌了,他没法保证所有施工师傅全都忘干净,只要有一个人回忆起当年的细节,他就完蛋了。
可他还是不肯认输,就算他们能回忆起来又怎么样?没人亲眼看见木箱,没法证明箱子里装的是尸体,只要自己咬死不认,短时间内警方也拿他没有办法。
“你们想问就去问,我无所谓。”村长耸了耸肩。
姜绵看见他眼底那点慌乱又压下去,挑了下眉,不得不承认,周德安的心理素质很强大,一轮轮问话下来,始终死咬着不松口,但她也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想着装傻抵赖,警方就拿他没办法。
他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只可惜她是个不吃压力的人,她看了村长一眼,把那份泛黄的征地赔偿协议摊在桌面上,抬眸看向他:“这份协议上,大部分村民的名字都是你一个人代签,代按手印,这些村民本人,见过这份协议吗?”
她目光锐利:“正常征地,程序公开,户主自愿,本人签字确认,你一个村长,凭什么私自替村民代签?是谁给你的权限?”
村长脸色微变,仓促找借口搪塞,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当年村里条件差,办事流程没有现在这么规范,很多老人不识字,年轻人又在外打工,我作为村长代为统一签字,集中推进村务,是正常履职。”
姜绵立刻抓住漏洞,冷声反问:“履职?”
“既然是统一代办,为什么坚决拒征的白松,白涛师徒,既没有代签记录,也没有本人签字?”
她步步紧逼:“或许你和严佑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签字的机会吧,还有他们那笔赔偿款,你们也私吞了吧?”
“这可不能乱讲!那两个人的赔偿款我没私吞,我当了二十多年村长,兢兢业业,不可能干这种事。”村长这句话时,底气明显有点不足了。
“私没私吞,去问那些被你代签的村民不就清楚了?”姜绵翻着协议继续说,“你很会挑人,专挑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或者子女常年不管的那种,这样补偿金额由你说了算,赔多少全凭你自己定。”
“你也算准了,普通农户家里有儿女,补偿款没拿到,迟早会上门闹查账,孤寡老人没有后人,就算之后老人过世,也没人追这笔钱,风险最低。”
“很多老人年纪大,不识字,你口头哄骗,说是村务登记,领补贴手续,老人稀里糊涂就同意了,根本不知道这是征地补偿协议。”
“代签之后,补偿款拨到村账,你可以不报给老人,或者只给一小部分,剩下差额截留,甚至老人已经去世,还继续代签,用死人户头冒领补偿款。”
姜绵身子微微前倾,直视村长:“白松和白涛当年,并不是单纯拒绝征地和拒绝戏台重建,他们是发现你代签孤寡老户,私吞补偿款,他不想那些老人稀里糊涂被骗,打算把这件事举报出去。你和严佑得知之后,舍不得巨额赃款,又怕落个贪污罪坐牢,所以动了杀心。”
一句句犀利的话砸下来,村长脑袋发懵,整个人坐都坐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位会这么厉害,单凭一份征地赔偿协议就推出这么多致命的真相,而这些真相的准确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那他之前在她面前的嚣张,敷衍,装傻充愣简直是一个笑话,在她眼里,她只不过是在看一个滑稽小丑在表演而已。
姜绵看着他心虚慌乱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你和严佑当晚谈崩的,根本不是征地,是封口,谈判当晚,为了保住赃款,掩盖罪行,你们杀了白松师徒,为了不暴露杀人事实,之后你紧急提前工期,用回填土封死埋尸坑,抹掉杀人痕迹。”
村长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脑子一片空白,撑了二十多年的心理防线,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声音发颤,带着崩溃,疯狂摇头抵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失手了,对,只是失手,我没杀人。”
话一出口,村长自己都愣住了。
他怎么口误说出来了?他不是在心里保证不会说出来的吗?这张破嘴!
“失手?”
姜绵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没有拔高,无形之中却给村长一股压力,她盯着村长,捕捉到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后悔。
她没有急着下定论,放缓语速:“这是你刚刚自己说的,失手,也就是说,当晚你和严佑去找白松谈判,冲突确实发生了,人确实是在你们手上出的事,对不对?”
村长下颌绷紧,眼神慌乱躲闪。
姜绵继续追问:“白松师徒两个人,中年的白松颅骨遭钝器重击,二十五岁的白涛全身多处骨折,最后同样是颅脑重创。”
“白涛伤成这样,你现在跟我说,只是失手?”
“失手和故意施暴,性质完全不一样,但前提是,你要如实讲清楚当晚完整经过,是谁先动的手?用的是什么工具?白涛为什么会被打成全身骨折?”
“如果当年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失手,为什么二十多年之后,严佑会被人杀死?这说明当年这件事还有别的内情,当时屋内除了你们四个人,还有人目睹了一切,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杀严佑的凶手。”
“凶手是要替白松和白涛报仇,现在严佑已经死了,如果他还要继续报仇,下一个目标,你猜猜是谁?”
这句话落下,村长后背冒满冷汗,再也撑不住。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发颤:“本来只是谈判,白松不肯松口,还说要去举报我们贪污,严佑急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严佑先动的手?”
村长舔了舔嘴唇:“对,吵得很激烈,严佑见白松铁了心要举报,他脾气暴,一时没忍住,拿起旁边的斧头,砸在白松脑袋上,就一下,白松就倒地不动了。”
“后面白涛听见屋里动静冲进来,严佑是个大胖子,白涛身子弱,不是他对手,严佑把白涛打倒之后,一直狠踹,踹累了才停下,最后又拿斧头砸了白涛的头。”
“是后脑勺位置?”
“对。”
“白松和白涛死后,是谁决定把尸体埋进戏台底下?”
村长低着头:“是严佑,他说尸体不能放屋里太久,容易被人发现,当时最稳妥,最难被查到的办法,就是提前工期。第一天戏台已经拆完,露出大片基坑,我们就把尸体装进木箱,埋进基坑里。第二天继续开工,叫工人回填地基,做完这一步,工人不会随便刨开地基,两具尸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埋进戏台里。”
说完,村长抬眼看向姜绵:“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我真没杀人,杀人的是严佑啊。”
“那你当时在旁边做什么?杀白松可以说是失手,严佑杀白涛不算失手,你当时明明有机会阻止他继续杀人。”
村长红着眼睛吼道:“你以为我没劝过吗?没用!”
“严佑说,如果不杀白涛,白涛就会报警,他不想坐牢,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除掉白涛,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杀人了。他还给了我五十万封口费,往后每年都打一笔钱过来,就是想让我看在钱的份上,守口如瓶。”
“你能保证你说的这些,句句属实?”
“属......属实。”村长眨了下眼。
姜绵看见他个细微反应,没有当场拆穿,转头看向季晏:“我这边想问的问完了,接下来你来问吧。“
季晏点点头:“行,我还真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他。”
“你清楚凶手把林建和严佑做成木偶的用意,对吗?我想听实话,不能搪塞过去。”
村长说道:“白松和白涛是操作木偶的艺人,凶手把尸体做成木偶,很可能是想让他们下去陪白松和白涛。”
“我当初掀开红布,看见那具木偶尸体,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松和白涛,这两个人最喜欢木偶,白松以前还说过,等他死后,叫白涛烧很多木偶下去陪他,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季晏听完,在笔录本上记录,写完又问:“白松除了白涛这个徒弟,还收过别的徒弟吗?”
村长想了想:“我就是个村干部,平时没怎么留意他,不清楚他还有没有别的徒弟。”
“当年屋里,确定只有你们四个人,没有其他人?”
“我们也不知道屋里还有没有人,当时出了人命,我们都慌了,顾不上别的,手忙脚乱把尸体抬到我家里藏起来,没想过搜查屋子。”
“那白松有没有收养过孩子?”季晏又问。
“没有,白松不喜欢小孩,不可能收养。”
“那白涛呢?白松不喜欢,他总喜欢吧?”
“有白松管着,他也不可能收养孩子。”
“那就奇怪了,到底是谁替白松和白涛报仇,还偏偏等到二十多年之后才动手。”季晏低声自语。
村长:“其实我对他们不算了解,你们想查更多,去问村里年纪大的老人,他们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季晏还想继续追问,审讯室门外传来敲门声。
值守警员推门进来:“季队,宋队,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到了,是家属委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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