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过你这儿上工?”刘一舟追问。
老板指了指身后那件黑色卫衣:“那件衣服就是他留下的,我以为他会回来拿,一直帮他留着,结果好几天都不见他回来拿走。”
姜绵戴上手套走过去,把卫衣拿起来查看,这件卫衣上全是油污和金属碎屑,还夹杂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汗味,说明穿过它的人出汗不少。姜绵翻来覆去检查,在袖子上发现一处破损,边缘磨得发毛,看着像是在墙体上蹭刮造成的。
“把这件卫衣拿回去做检验,看下材质和那缕纤维是否相同。”姜绵把卫衣装进物证袋,封好口,朝老板走过去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老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他话不多,一来上工就埋头苦干,几乎不和工友搭话,当初是别人介绍过来的,只说了个外号叫阿远。”
“联系方式有吗?”姜绵问。
“没有。”老板搓了搓手上的机油,“他都是要开工了自己过来,干完当天的活,结完工钱就走,我没存他手机号。”
“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老板摇头:“不知道。”
一旁的刘一舟上前一步:“他最近还来上过工吗?”
“有四五天没露面了。”老板继续说,“我以为他嫌工钱低,去别的地方找活了,这种临时工来来去去很正常,我也没多问,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刘一舟在笔录本上记下阿远这个外号,抬眼又问:“介绍他过来的是谁?你还记得吗?”
“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叫老陈。”老板说,“我有老陈的电话和微信,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推给你们。”
姜绵颔首:“麻烦你把微信和电话推过来,另外,他那件衣服放在这里多久了?”
老板点开老陈的二维码,让姜绵扫码加好友,见姜绵成功加上后回答:“好像是四天前收工落下的,扔在铁架上,一直没回来拿。”
“他平时几点来上工的?”刘一舟想,他既要上工,又要去物色合适的放血人选,哪里来的时间?
“他上的是夜班,夜班工钱比白天多五十块。”老板说,“我这儿的工人年纪都比较大,上夜班身体熬不住,更何况他们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需要陪伴。”
难怪白天他有时间去蹲守,原来是上的夜班。
许贺立马从老板的这段话里找到关键信息:“他很年轻?”
老板说:“三十多岁左右吧,在我们这一众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里,他算是年轻的了。”
“那你知道老陈住在哪里吗?”刘一舟问。
他怀疑,这个老陈很有可能是血引案的凶手,老板都说阿远话少,那他怎么和阿远聊得来,还帮阿远介绍工作?
“不知道,老陈常年跑运输,跑到哪就住到哪,没固定的地方住,只有过年才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他老家在哪?”
“我就和老陈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没打听他的住址。”
“你见过老陈是吧?他长什么样?”
老板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五十多岁上下,但他生病了,头上的头发快掉光了,走路踉跄虚浮,说话也不利索。他第一次送阿远来上工时,每说一句话都会咳嗽一下,有时还会咳血,每一次咳嗽脸色都特别苍白,整个人看着像风一吹就会倒地那种。”
“请你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姜绵想拿到老陈的面部特征,回局里叫杜警官画出画像。
老板回忆说:“老陈的脸很瘦,腮帮子是凹进去的,颧骨很高,看着特别突兀。头发基本没了,头顶秃得干干净净,就两边耳朵边上剩一点点白头发。脸上没一点血色,白里发灰,看着就像快要不行了。眼窝陷进去,眼皮耷拉着,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光。嘴唇干得起皮,我见过他咳完,嘴角沾着一点红血丝。脸上没疤,就是有很多皱纹,脸颊长了一些褐色的斑。”
姜绵快速记完这些特征又问:“他长得高吗?”
“目测一米七以上。”
“他什么时候带阿远来上工?”刘一舟问。
他更怀疑老陈是血引案的凶手了,他身上的病很有可能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一个月前,他只送过一次阿远,后来就没送过了。”老板说道。
离开黑作坊后,三人上车,这次由刘一舟开车,姜绵和许贺坐在后座。与平时一样,每走访完,他们都会在车上讨论案情,这次也不例外。
“我怀疑那个老陈就是血引案的凶手。”刘一舟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这样怀疑?因为他和阿远认识?”姜绵问。
“这只是一部分。”刘一舟目视前方,语气沉稳,“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生病了。按照老板的描述,面色惨白,身体极度虚弱,走路虚浮,他大概率是肺癌晚期,不然不会出现脱发,咳血的症状。肺癌晚期如果不做化疗,只简单对症休养,大多也就半年左右。要是已经频繁咳血,体力垮到走路不稳,可能只剩下三五个月。”
“他之前为什么不帮阿远找活干?”许贺问。
刘一舟:“很有可能阿远是跟着他跑运输,他有能力养得起阿远。现在他生病了,没多少日子可活,他怕自己离开后阿远没工作没收入,怕阿远一个人活不了,只好在最后一个月里帮阿远找工作,让阿远有能力养活自己。”
“还有最重要一点,他是跑运输的,熟悉各路段监控盲区,乡镇小路,具备很强的流窜作案条件。”
许贺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说:“十一年前专案组找了上百号人筛查都没结果,如果凶手真是老陈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是跑运输的,在临江市作完案立刻驱车离开,跨市流动,居无定所。当年的排查范围只锁定本地常住人口,固定从业者,专案组无论怎么深挖细查,都根本查不到这种四处奔波的流动人口。”
刘一舟欣慰地笑了笑:“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的小脑瓜不笨,还有继续进步的空间。”
“可问题来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至于找不到工作养活自己吧?”许贺没回刘一舟的话,转而问出另一个问题。
“有些人在温室里待得太久,一旦走出去,就扛不住外头烈日的炙烤。得有人替他撑一把伞,他才能撑下去。”姜绵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说道。
刘一舟也说:“你别忘了,世界上有很多巨婴,他们一旦离开家庭的庇护,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了。”
“按照你们说的话,阿远还有可能是个巨婴?”许贺有些惊讶地说。
“他是不是巨婴还不能下定论,但敢肯定的是,他帮阿远找工作是因为他快要死了。”
“阿远29号掳走聂青青,那老陈可能是29号那天死的。”许贺猜测说道。
“他想招魂复活老陈,那老陈的尸体他绝对会保存下来。尸体不冷冻起来,以现在的气温,不出三天就会生蛆腐烂。”
姜绵说:“他不蠢,一定会找地方冷冻尸体,在他那套想法里,尸体烂掉了,老陈的魂魄就不愿意回到肉身。”
“可是现在我们的调查又止步不前了,阿远和老陈的住址我们不清楚,就算有老陈的联系方式,可老陈已经死了,不管打去多少电话,发多少信息,他都不会回复。”
“不管他回不回,我现在给他打去一个电话试试,万一接电话的是阿远呢。”姜绵拿出手机,拨通老板给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安静几秒,随后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姜绵放下手机,看向另外两人:“关机了。”
“那接下来咋办?线索断了,怎么查下去?”许贺有些苦恼说道。
姜绵低头思索了一下说:“我们记录有老陈的面部特征,回警局我叫杜警官画老陈的模拟画像,上传到人像库比对户籍照片、过往的卡口抓拍、货运场站登记留存的人脸记录。只要之前他办过证件、路上被监控拍到过,就能带出身份信息。”
“拿到身份信息,户籍系统里自然就有户籍地。”刘一舟接话。
姜绵继续补充:“另外还有就医记录,他肺癌晚期,肯定去过医院看病。等画像出来,同步发给周边医院、卫生院,让门诊医生帮忙辨认,查到就诊档案,上面也会登记住址和联系人。”
许贺也跟着说:“还有货运圈子,跑长途的司机圈子不大,画像发到各个货运市场,问问老司机。我们猜测阿远也跟着老陈跑运输,顺带也能打听到阿远的消息。”
……
回到警局,姜绵三人先把那件黑色卫衣送去技术科,再拿着笔录走进杜桦的办公室,姜绵把笔录放到桌上:“杜警官,麻烦你根据这些口述特征画一张模拟画像。”
杜桦接过本子,低头扫了一遍记录:“描述得很清晰,不难画。”
三个人在一旁认真看着,杜桦拿出A4纸和铅笔,慢慢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脸型轮廓,再换尖头笔,在颧骨和下颌的位置来回比了两下,继续往下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铅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姜绵三人站在桌边,目不转睛看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打扰到杜桦的发挥。
许贺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被旁边的刘一舟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没过多久,画像成型,杜桦把画转过来:“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感觉?哪里需要调整?”
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姜绵连忙接过画像,激动道:“像,太像了,就是这种感觉,老陈像在纸上活过来了一样。”
姜绵把画像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很神奇,忍不住说道:“杜警官,你这手也太绝了吧?你就根据几句话,就能画成这样?”
杜桦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转了一圈铅笔,手腕一松,笔稳稳落进笔筒,她抬眼看向三人,扬了扬唇角:“基操勿六。”
姜绵看完这一幕,姜绵眼里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又这么帅的女性,她都觉得自己快爱上杜警官了。
见姜绵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炙热,她感到有点不自在,杜桦咳嗽两声说:“你们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祝杜警官休息愉快。”姜绵说完就推着许贺和刘一舟往外走。
离开办公室后,刘一舟负责把画像拿去图侦室,而姜绵和许贺则去宋延的办公室汇报此次的走访情况。
许贺说道:“我们已经把画像下发给各个卡口、货运站和周边医院了,也留了电话,相信不久后会有结果。”
许贺刚说完这句话,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
许贺伸手接起,听了几句,神情一振,示意姜绵给自己递来一支笔。
“好,你稍等,我们记一下。”他拿过笔,一边听一边记录,“对,就是这张画像上的人,你们确认是他?”
挂了电话,许贺抬头看向两人:“是城郊这家人民医院呼吸科打来的,护士说画像上这个人前段时间来门诊看过病,病历系统里登记的名字叫陈德明。”
姜绵追问:“问出住址、联系人和就诊时间了吗?”
“问到了。”许贺指着本子上记下的内容,“三个月前过来复诊,确诊肺癌晚期。当时医生叮嘱他住院,他没同意,只开了止咳和止血的药,登记的住址是临江市龙湾镇大坡村,还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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