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的水浅得露出了河底的鹅卵石,河沟里只剩下细细一股流水,勉强能漫过桶底。
社员们排着老长的队,从井台边一直蜿蜒到土路上。打一担水,排队就得等上二三十分钟,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躁,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李承霄默默排在队伍末尾,扁担横在肩上,一言不发。耳边全是社员们压低了的议论声。
“张支书去公社、去县里都跑遍了,嘴皮子都磨破了,说给解决,这都好几天了,连个屁动静都没有。”
“可不是嘛,去上田家大队交涉,直接碰了一鼻子灰,人家根本不搭理。”
“现在倒好,上田家直接派民兵守着水坝,日夜轮班,咱们想半夜偷偷扒开都没机会,枪都架上了!”
有人咬着牙,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等夏耕一完,非跟他们拼命不可,苗都旱死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李承霄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扁担上的木纹。
李承霄心里也急。自家院东那几块地,隔三差五就得浇一遍,这几天天天挑水挑到半夜十一二点,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可是时机不到。
还不到他登场的时候。
第二天晚上,他刚进家门,张晶晶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温柔:“承霄,今天我爸妈让咱们过去吃饭。”
李承霄点点头,跟着妻子往岳父家走。
一进院,就闻到灶屋里飘出来的玉米面饼子香气。李翠莲正围着锅台忙前忙后,张守田则蹲在堂屋的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看见李承霄进来,张守田把烟锅往凳腿上一磕:“承霄,出来一下。”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张守田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风一吹,影影绰绰。张守田重新蹲下身,摸出烟袋,填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沉默像夜色一样压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声音沙哑:
“大队开了会,商量了大半天,没拿出个结果。”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安静站着,等他往下说。
张守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开:
“公社推,县里拖,上田家那边咬死了不松口。再这么拖下去,地里的苗,全得旱死。今年的收成就算完了。”
他猛地转过头,黑暗里,一双眼睛盯着李承霄,混杂着无奈、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有啥想法?”
他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
“爸,我是这么想的——公社和县里不管,是因为事儿还不够大。事儿闹大了,他们不想管也得管。”
张守田盯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两个办法。”李承霄伸出两根手指,“一,咱们全村人去公社闹,堵着大门,不解决问题不让他们下班。”
“不行。”张守田当场就摇头否决,脸色一沉,“真闹成聚众闹事,我这个支书当场就得被撸掉,还要挨处分。”
李承霄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不变:“二,去上田家大队闹,逼他们自己把坝拆了。”
张守田叹了口气:“去年就闹过一场,那次是他们打上门,咱们占理。这次咱们主动打过去,理就歪了。万一再动了手,伤了人……后果担不起。”
李承霄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了下来:
“爸,我带人去。”
张守田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
“我带村里人去,大队干部一个都不露面。”李承霄声音压得更低,“真出了事,那是群众自发的个人行为,跟大队、跟你这个支书,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但得有个人在后面镇着场面。万一真打起来,得有人喊停,不能真闹出人命,那性质就变了。”
张守田缓缓点了点头。
李承霄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爸,真要是伤了人、出了事,你和大舅,得保我。晶晶……她还怀着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却透着算计:
“对了,再给我派几个泼辣的婶子,再找几个七八岁半大的小子,我有用。”
张守田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李承霄脸上。他表情平平淡淡,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既有一股狠劲,又透着超乎年龄的清醒。
张守田把夹在耳朵上的另一根烟拿下来,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闷声道:
“明天,我和支部几个人商量一下。”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屋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蹲在院里的张守田:
“爸,这事儿,别告诉晶晶。”
张守田重重一点头:“我知道。”
李承霄掀开门帘,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张守田一个人,烟袋锅一明一灭,在黑暗里像一点孤星。
灶房里传来张晶晶清脆的声音:“承霄,吃饭啦!”
李承霄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张守田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背着手,慢慢往屋里走。
第二天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都像是被点着了。
闫家沟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百多号青壮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铁锨,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吓人。
张守田站在最前面,沉声道:“今天这事,你们全都听李承霄指挥。”
他又转向李承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叮嘱:
“能不动手,就千万别动手。咱们是要水,不是拼命。”
李承霄“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那几个提前安排好的婶子面前,目光扫过一圈:
“你们谁,在上田家大队有亲戚?”
七八个婶子纷纷举起了手,人数比他预想的还多。
李承霄心里一松——今天这事,稳了。
他给几个皮孩子,一人发了块糖,嘱咐道:“都跟好家里大人,回来还有。”
然后说:“那你们现在就分散走,假装走亲戚,先进村。”
他又拉住身材高大、性子泼辣的唐抗美,“嫂子,今天这事成不成,全看你们了。”
他把早就想好的计划,一字一句仔细交代清楚,又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唐抗美手里。
唐抗美一拍胸脯,嗓门洪亮:“放心,承霄,包在嫂子身上!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女人们分批悄悄走了。
晒谷场上的男人们则找了片树荫,眯着歇了半小时,养足了精神,才在李承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出发。
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终于赶到上田家大队拦河建坝的地方。
四个民兵正躲在大树荫凉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昏昏欲睡。一看见黑压压一百多人围了过来,瞬间惊醒,脸色骤变。
一个民兵立刻举枪警戒,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不许过来!”
闫家沟的人一见枪,脚步下意识顿住,在五十米外停了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怯意。
李承霄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去:
“老乡,别紧张。我们是闫家沟民兵,出来拉练的。把枪放下,别走了火,伤了自己人不好交代。”
李承霄继续说:“大家都别急,找个荫凉歇歇脚。”
他转头对着队伍里喊了一声:“大虎哥,你带几个人,从两边悄悄包上去。记住——缴枪,别伤人。”
赵大虎叫了几个人绕到四人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几人坐下,说:“都歇着,李承霄说了,不用真去。”
对面四个民兵瞬间慌了神。
四对一百,就算有枪又怎么样?真敢开枪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一个民兵转身就往村里跑,回去报信。
剩下的一个端着枪,声音都发颤:“不许再往前了!再往前我真开枪了!”
李承霄不理他,径直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往地上一坐,翘起腿,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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