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水在六月里是浑黄的。
上游山间大约刚下过雨,水势比平日里大了不少,裹着泥沙从北面山岭间冲下来,哗哗地撞在河床中的大石上,溅起泥浆似的浪花。两岸的灌木丛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到晚响成一片,叫得人脑仁疼。
王容蹲在河滩上,把双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是温的,被六月的日头晒了大半天,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把水泼了回去。
一万五千人就在这条河上忙开了。
没人说话。
王容下了死命令,筑坝期间,不得喧哗。
河滩上只听得见斧刃劈入木头的闷响、沙石倾入麻袋的沙沙声,以及赤脚踩进河泥时那一声声黏稠的咕嘟。六月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粗麻布的战袄洇出深色的印子。沉默的士卒像上万只工蚁,在秦川水上游最窄的一处石峡间,把一道堤坝从河床上一寸一寸地垒起来。
缚豹没有闲着,身先士卒,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肩上扛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坝基处走。河水被他搅得浑上加浑,泥浆溅到胸口上,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
他把沙袋码在坝基上,转身又去扛下一袋,经过王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瓮声瓮气的话。
“你说上将军怎么想的?”
王容没接话。
他蹲在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青石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
上面的篆字却依然清晰。
赵括的亲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在邯郸学宫的竹简上练出来的,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容、缚豹二将,点兵将一万五千人,携三十日粮,出长平关北行,绕至秦川水上游,择地形筑坝蓄水。筑坝完成后,原地潜伏,派斥候沿秦川水向下游侦查。若发现秦军自端氏方向溯秦川水而上,则伺机开闸放水,水攻之后全军出击歼灭来敌。歼灭之后,换秦人衣甲,骗开端氏城门,夺城。”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看了十几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秦军自端氏溯秦川水而上?怎么可能,除非太阳打西边升起。
秦军主力全在丹河西岸,王龁的大营隔着河跟赵军对峙了大半年,一仗都没打下来。端氏在长平关西南方向,中间隔着两道山梁,秦军要从那里翻过来,先得在太行山的余脉里钻上好几天的山沟沟。
赵括怎么会觉得秦军会从那儿来?
“军令就是军令。”
王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把竹简重新卷好,塞进怀中贴肉的位置。
他站起身时,目光已经投向石峡间那座正在长高的堤坝。
军中筑坝,有一套流传已久的速成法子,不靠夯土。
夯土太慢,六月里雨水多,土刚夯实一场雨就泡软了,根本来不及。他们用的是“囊沙”之法。
士卒们从辎重车上卸下一捆捆粗麻布,都是出发前在故关就备好的,展开,缝合,做成一只只半人多高的麻布袋。然后分成几队,一队上山砍灌木和细竹,一队在河滩上掘沙取石,一队将沙石填入袋中,用麻绳扎紧袋口。
沙袋码上坝基,层层叠叠,缝隙间填以河滩上的黏泥和碎石,再以削尖的木桩从袋缝中钉入河床,将整道堤坝牢牢楔在水流之中。
这样筑出来的坝,虽不如夯土坝能扛百年洪水,但拦一条秦川水,绰绰有余,而且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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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马鞍壑的六月比长平关更难熬。
长平关好歹筑在岭上,风能从丹河河谷里灌过来,再怎么闷热,早晚还有一丝凉意。马鞍壑不同。这地方是两座山岭之间一道深深凹下去的谷地,形如马鞍,四面高中间低,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蒲水从谷底蜿蜒流过,水面不过三五丈宽,被两岸疯长的野芦苇和菖蒲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只见一片墨绿的草浪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根本看不见河的踪迹。
韩不侵站在河岸上,汗从铁盔的边沿不断淌下来,沿着脖颈流进战袄的领口。战袄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被日头晒干的地方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干脆把铁盔摘了,露出一张被晒得黑红的脸。
约有万余人在他身后忙碌。
这支队伍的规模比北边秦川水那一路大了太多。
韩不侵带来的却是整整三万——两万步卒,一万骑兵,战马在谷地深处临时围起的马栏里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起的尘土混着湿热的水汽,在芦苇荡上空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更让韩不侵心里犯嘀咕的是那些从故关分过来的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拆成了零部件用骡马驮着,此刻正由辎重营的士卒们一件一件从牲口背上卸下来,在岸边的高地上分类码放。
他是赵括的护卫出身,跟了这位马服君之子整整十年。
直到赵括被拜为上将军那天,自认为对自己家的公子算是了解了,不过今天看来还是不了解。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三万人和半个故关的攻城器械,藏到马鞍壑这条连地名都透着荒僻的山沟里来。
“韩将军。”
军司机踩着河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罐。陶罐外壁凝着水珠,是从蒲水里汲上来的凉水。
韩不侵接过来灌了几口,水里有股草叶子泡烂的味道,但好歹是凉的。
“坝筑得怎么样了?”
“已经码到第四层了。”周成指了指下游方向。
蒲水在马鞍壑的谷地间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道陡峭的土崖,内侧是一片宽阔的河滩。韩不侵选的坝址就在那个急弯的上游不远处,两岸山体收窄,像一只葫芦的腰。
“按照将军的吩咐,囊沙筑坝,日夜轮替,已经蓄起了半人多高的水头。再有三日,可蓄满一丈。”
韩不侵点了点头。他用的是和王容那边一模一样的法子——囊沙。粗麻布袋填入沙石,层层码放,木桩钉入河床加固。
“斥候派出去了?”
“派了。下游三十里,三路斥候,日夜轮替。”军司马顿了一下,“目前还没有发现秦军踪迹。”
韩不侵没再说话,他已经在这里筑了五天的坝了,等的人还没来,到底是谁呢?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山岭上漫下来。
马鞍壑的黄昏来得比别处早,太阳一落过西边的山脊线,谷地便迅速沉入一片幽暗的灰蓝。
韩不侵把铁盔重新扣回头上,沿着河岸往坝址方向走。脚下的河泥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半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底下乌黑稀软的淤泥。走出几十步,他忽然站住了。
不对。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从北边的山道上传来的,被芦苇荡和暮色吸掉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振动。但韩不侵听得出那个声音。
马蹄。
不是一匹两匹。是数十匹。
他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剑柄。几乎是同时,岸边的士卒们也察觉到了动静,筑坝的号子声戛然而止。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从北边山道上下来的。那条山道是通往故关方向的,两侧野槐丛生,白日里都遮天蔽日,此刻暮色四合,更是黑沉沉地什么也看不清。
一人一马,从野槐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身形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道模糊的剪影。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十骑鱼贯而出,在暮色中列成整齐的两列纵队,沿着缓坡朝谷地中徐徐而下。
韩不侵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来人的旗号和甲胄。天色太暗,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出那些骑士的马术极为老练,队伍行进间没有丝毫杂乱的声响,马蹄起落几乎踩着同一个节拍。
为首的骑士已经下了缓坡,踏上了谷地边缘的平地。暮色中,那人的身形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骑在马上的姿态却稳得像一座山。
那骑手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进入火把的光照范围之内。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老迈的脸。须发皆白,白得像太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脸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法令纹从鼻翼两侧直切到嘴角,像是刀斧在岩石上凿出来的沟壑。
韩不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廉颇......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在寂静的谷地中传出去很远。
来的人是廉颇。
那个在长平守了大半年、任凭秦军百般挑衅也不出战的廉颇。
那个应该回邯郸复命,应该在赵王面前受责难的廉颇,见鬼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末将韩不侵,参见廉颇将军。”
身后,附近的士卒们如梦方醒,齐刷刷跪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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