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回来的时候,左眼眶乌青一片,额头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
身上的衣袍被撕破了半幅袖子,就那么耷拉着,随着他的脚步一荡一荡的。
他是秦国质子,本就处境不佳,而又恰逢长平之战赵国赢了,处境可想而知。
赵姬正坐在廊下缝一件小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针线活顿住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要去碰他脸上的伤,却又怕弄疼他似的,指尖悬在半空。
“这是怎么了?”
异人没答话,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赵姬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又问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异人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长平,赵人赢了。”
赵姬的手停在他的肩头,半晌没动。
今日他回家时迎面撞上赵国上卿家的小公子,那人生得膀大腰圆,从前见了他不过阴阳怪气地讽几句,今日却先是一顿谩骂,好像还不过瘾,上来又是一拳捣在他眼眶上,骂他是秦国来的丧门星,欠了赵国数十万条人命。
还不止,身后几个家奴一拥而上,把他按在泥地里踹了十几脚才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帮忙,甚至有人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赵人恨秦人,已经恨到骨子去了。
异人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赵姬沉默着拿湿布替他擦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很轻。
“疼就喊出来。”
异人没喊,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攥得很紧。
这时院门外进来一个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深色直裾,正是吕不韦。
他一眼便瞧见了异人脸上的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并不急着说话,先回身把院门闩好,这才踱步过来。
“公子今日受的,不过是头一顿打。”吕不韦声音不高,“等赵括的大军回了邯郸,赵王犒赏三军,那时候公子要受的,可能就不止是拳脚了。”
异人抬起头,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此话怎讲?”
吕不韦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赵王从前对公子尚有几分顾忌,是因为秦赵之间胜负未分,留一个秦国公子在手里,总归是个筹码。如今长平一役,赵国赢了,秦国输了,公子这个筹码,不那么重要了。若是赵王这时候杀了公子,秦国会为了公子再次攻赵吗?大军回城之日,赵王若拿公子的脑袋安抚民心,满邯郸的人只会拍手叫好。”
赵姬的手攥紧了异人的衣袖,“那……那怎么办?”
吕不韦等的就是这一问。
“走。”
异人一怔:“走?天下之大,我还能去哪里?”
吕不韦神秘一笑:“不韦为公子谋的事有眉目了。”
“当真?”异人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吕不韦为其谋的就是成为现在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嫡子。
不过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嬴异人排在中间,非长非幼,他的生母夏姬又没什么地位,已经失宠了。
按理说,就算安国君以后当了秦王,嬴异人想当太子,排队怎么也排不到他那里,等到死都没机会成为秦王的顺位继承人选。
吕不韦为他想的是一条特别的路,成不了安国君的嫡子,但是如果成为华阳夫人的儿子,也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安国君嫡子。
华阳夫人,这四个字在咸阳的分量,比安国君本人还要重上三分。
她是安国君的正室夫人,楚国贵女出身,安国君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到了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裁断的地步。
但她没有儿子,她在咸阳城里呼风唤雨,却没有一个身上流着她的血脉的孩子来继承这一切。
华阳夫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失宠,是安国君百年之后,新君继位,新君的母族才是真正的外戚。
她一个无子的先王遗孀,会被恭恭敬敬地供起来,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嬴异人若做了他的儿子,她就有后了。
她有后,嬴异人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才能真正进入秦国权力竞争的序列里去。
“我托人送去的礼物,华阳夫人已经收了。”
“那就好,那就好。”嬴异人面露喜色。
“先往南,入魏国。”吕不韦接着说,他的手指在膝上虚画了一条线,“邯郸南门出去,过漳水,三日可到魏境。我在大梁有些旧交,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头过了,再寻机会西入函谷,回咸阳。”
“可是城门盘查......”异人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吕不韦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便住了口。
“公子放心,这些事我来办。”
吕不韦没有再多解释。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姬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异人,说了一句:“最多两日,必须走。再晚,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他走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赵姬重新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穿针引线。
异人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指翻动,忽然说:“名字,我想好了。”
赵姬的手没停。
“就叫政。”异人说。
赵姬这才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嬴政?”
“嬴政。”异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在唇齿间确认它的分量,“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政。政者,正也。我这辈子时运不济,总被人踩在泥里,直到遇到不韦先生才好了一些,希望我的孩子不能再像我一样。”
赵姬低下头去咬断线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里的那件小衣抖开,是一件极小的襁褓,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密不透风。
她把襁褓贴在腹上,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穿上这件衣裳了。”
异人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第二天的夜里,秦国的质子府邸起了火。
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很快便蔓延到正屋,火舌舔着夜空,把半条街都照得通亮。
等巡夜的兵丁赶来时,整座宅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吕不韦站在街对面,衣衫不整,满脸烟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逢人便拽着问有没有看见他家公子跑出来。
天亮之后消息便传开了,秦国那个质子嬴异人,昨夜府邸失火,没能逃出来,连尸骨都没找到,连同他那怀有身孕的妻子也是如此。
赵王知悉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也没有当回事,只是训斥了一番负责质子事宜的行人(外交事务的执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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