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啊,”荀子看向李斯,“你怎么忽然对赵括感兴趣了?那天兵论完了回来,你不是还说这人胆子太大,差点儿把全城人的命都搭进去,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李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先生教训得是。正因为此人胆子太大,弟子才想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弟子在上蔡粮仓里做了十年的小吏,深知稳妥之重要。但弟子也隐隐觉得,像赵括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许才是将来真正能搅动天下局势的变数。”
“我觉得跟他以后注定是对手,如果连对手的底细都不了解,将来怎么应对?”
“你呢?”荀子转向韩非。
韩非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韩非式的回答:“非......非以为,赵括此人,行事不循常法,却又暗合于‘法’之精要。他以假乱真,虚虚实实,却又能让全城军民各安其位、各尽其责。非想跟在他身边,观察他,学习他,完善我的道。”
荀子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你们一个想知道别人的弱点,一个想学偷学人家的本事......赵括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想,不知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请我们喝酒吧。”李斯笑道。
“他会在城门口烹了你,然后请全城的人一起吃。”韩非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李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荀子哈哈大笑,笑得很畅快,白胡子一颤一颤的。
“好好好,”荀子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你们去吧,我老了,北地风大,我就不去了,就在楚国当个小吏,再教几个学生。你们去了也好,或许可以找到自己的路。”
李斯收起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韩非也低下头,嘴唇微动,似是在默记先生的教诲。
荀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转身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斯和韩非两个人,还有一碟盐放多了的炒豆子。
韩非拈了一颗豆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忽然开口了。
“李斯,我跟你说件事。”
李斯正端着茶盏漱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呃......说吧......”
“这......这段时间,有个人一直缠着我。”
李斯放下茶盏,来兴趣,“缠你?什么人?”
“一个女的。”韩非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人往嘴里塞了半颗酸李子,“姓楼,忘了叫什么了,她说她仰慕我的才华,想跟我学一下怎么写文章。”
“女人?还仰慕你?”李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腾地站了起来,他有些生气地反问,“她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口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都听不懂。”韩非盯着案几上的豆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场面。
“后来呢?”李斯太好奇了。
“她要送我衣服,说是亲手做的。师哥,我是什么人,你是了解的,非亲非故的,当然不会要她的东西。”韩非义正言辞说道。
“师弟,你做得对。”李斯似笑非笑,竖起大拇指。
“后来又有一个不认识的人跑来找我。”韩非忽然又说。
“还有女的?”李斯讶道。
“那倒没有,是一个男的,也过来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叫我不要跟楼姬说话,不要有非分之想,你说这邯郸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韩非苦恼道。
李斯的嘴长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鸭蛋,半天才合拢,“......是有毛病,我们明天就动身去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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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延(周赧王)从榻上醒来时,天尚未明。
殿中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株枯树。
他今年七十有六,须发皆白,面皮松弛下垂,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不甘的亮色。
年轻时他也曾英武过,但五十余年的天子做下来,背脊佝偻了,手指也因风湿而蜷曲。
洛邑地势低洼,王宫年久失修,每到秋雨时节便潮得透骨。
殿外寂静无声,这王城之中能伺候的人已不多了。
当年他从成周迁来洛邑时,尚有内侍百人,如今连守夜的卫士都常寻不见踪影,越来越不堪了。
他咳嗽了几声,唤道:“去请史厌大夫来。”
史厌,善用纵横之术的谋臣,曾帮着周天子趁着秦国攻韩之时,用谋略扩大了周的一些领地。
不多时,史厌入殿。
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洗得发白的玄端,走起路来袍袖生风。
“天子,臣已反复核对过三路消息,燕国正在计划攻赵,确凿无疑。”史厌跪坐于席,声音沉稳。
姬延没有接话,而是望着殿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忽然道:“你看这王城,可还雄伟?”
史厌微微一怔,顺着天子的目光望去。
洛邑王城,确实是按照当年周公所定礼制而建的。
九里之城,三门三道,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王宫居于中央,殿宇重重,朱梁画栋,但那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朱漆剥落殆尽,画栋之间蛛网暗结,宫墙上爬满了薜荔。
城中的市集早已冷落,昔日诸侯朝贡时车马络绎的御道,如今长满了青苔。
更要命的是,这座辉煌的王城,四面被韩国的城邑所包围。
洛邑周围不过百里之地,出了城门便是韩境。天子之师,不过战车数十乘,兵士千余人,连韩国一个县令的私兵都不如。
“雄伟。”史厌缓缓答道。
姬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悲凉,笑罢,他正色道:“说正事。”
“臣为天子贺。”史厌伏下身去,“长平一战,秦国战败,退守函谷关以西。据臣推算,秦国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恢复元气。五年,足够天子下一盘大棋了。”
“五年太久。”姬延目光灼灼,“寡人已年近古稀,等不了多久了,蠃稷那个养马的必须死。”
史厌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铺展于地。
那是当今天下的舆图,七大国的疆域以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勒,秦国的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西方。
“天子欲趁此时机,恢复周室荣耀,臣斗胆献上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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