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匆匆进宫，来到了养居殿。
一进来他便闻到了空气中那安眠香的味道，顿时深深皱眉。
“陛下，此香只是助眠，但是用多了伤神，陛下要节制啊！”
林策摇头：“只有用这种香，朕才能快速睡着。”
“现在不用这个，朕睡不着了。”
太医令放下药箱上前为林策搭脉。
“自从那日之后，陛下日渐憔悴，如此并非长久之计。”
“陛下近来可多梦？”
林策点点头：“没错。”
太医令神色凝重。
“神思郁结，气血不顺，再加上本身便有病灶，如此下去...只怕会造成更大的损伤。”
“可要臣给陛下开一些安神的方子，最起码能不会一直做梦。”
“不行！”林策果断拒绝。
他盯着不远处的香案，青烟袅袅。
“我的肉身被困于方寸，可我的魂却生于旷野。”
“我和我的魂，总要有一个是自由的。”
“大抵是魂窥见了我眉心的思念，于是趁我睡觉之时悄悄起身，去走走我没走过的路，去做未能做过的事，去见...想见却再也无法见到的人。”
“爱卿，你可曾有旧人入梦，可还记得你的梦？”
太医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段时间他也知道了一些之前的事。
知道了当初并非二人，而是三人。
他看着林策那直勾勾的眼神，心里发堵。
“有，但是...却记不清了，梦醒后那一刻很清晰，可在几息之间快速遗忘。”
“可朕能记得。”
“每一次，都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林策喃喃自语：“我记得很清楚。”
“大概是我的魂在...心疼我被困住的模样吧...”
太医令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快速遗忘者为梦，而清醒铭记者...为魇。”
“陛下，保重身体啊。”
“若是娘娘还在，定是不愿意看到陛下如此伤神伤身。”
林策点点头。
“你说的对，所以朕叫你来，你说...朕该如何疏肝解郁，但是又不耽误做梦？”
太医令：...
他陷入沉思。
陛下这样...怕是要走火入魔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要不...给王爷飞鸽传书？
他大概是知道林策为什么会变成疯批阴鸷的皇帝了。
是仇恨和遗憾在不断冲刷他的思想，而他不能死，因为他还有一个弟弟。
时间越久，他越疯魔。
太医令再次叹息。
妈的傻逼大幽朝。
“陛下若是有时间，可以去刑部或者京兆府走走。”
“碰上死囚犯，陛下可以审一审，或者亲手处决。”
“将这股气撒出去，多少会好一些。”
“臣在给陛下开一些药，疏肝解郁，镇神安眠。”
林策嗯了一声，叮嘱道：“不能影响朕做梦。”
太医令拱拱手：“陛下放心。”
离开养居殿，太医令回头看了一眼。
森严的养居殿，冰冷魁梧的血字营，忧思郁结的皇帝。
王爷快回来吧，就你一个正常人了。
万一你大哥出点什么事，这大汉就完了。
太医令匆匆而去。
或者说...这哥俩谁出事，大汉都得完。
飞鸽自天阙城而起，一路向北。
陈玄已经带人与裴家三虎汇合。
河东北部被一分为二，河东南部彻底归于大汉。
只剩下河东西北部的薛家，以及被大山隔开的苔原王家。
可以说整个河东最肥沃的土地已经属于大汉。
伴随区域战争结束，百姓们开始收拾土地，准备春耕。
破阵营来的第一时间便彻底接管了这座大营的防务。
内侍四卫和裴家三虎带出来的禁军得到了陈玄的召见。
一切稳定，并无意外。
深夜，陈玄来到了营寨外面，站坡上站着一名魁梧之人。
正是裴锏。
“王爷...我感觉...我有些茫然。”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
陈玄席地而坐，虎王小咪十分自觉的趴在他背后当靠背。
“等什么？”
裴锏沉声：“等朝廷将我召回去的旨意。”
陈玄撸着虎头。
“朝廷...为什么要把你召回去？”
“因为你说的那些事？”
“不得不说，裴家还真是刷新了我对世家的认知。”
“裴家世家的...有点太世家了，我就想问一句，你们是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传承很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可问题是，一个两个这样就算了，我见到的所有裴家人都这样，你们裴家人都疯了？”
该说不说，哪怕陈玄都颇为震撼。
可惜了，如果他们是为了民族，陈玄会无比敬重他们，可他们是为了自己。
当然，陈玄就连自己都不敢保证，如果将自己放在那，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玄也不觉得自己比谁高尚，自己...
笑死，自己能是什么好东西？
裴锏一拍大腿：“我不是啊！我传承不了一点！”
“我不想每天想着传承，可他们每个人都要在我耳边嗡嗡。”
“我承认传承很重要，可传承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生活不是只为了传承！”
裴锏一拳砸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他们说我享受了裴家那优渥的生活，就必须要承担起传承的责任。”
“难道生儿育女就是为了传承吗？就连我爹妈都这么说！”
“在传承之前，我不应该先是他们的儿子吗？”
“我若是有了自己的儿子，难道我要跟他说，孩子，我生你是为了让你传承，把你养大是为了传承？难道不是应该说，孩子，你是为父的骨肉，血脉至亲，是为父的心头肉才对你好吗？”
“为什么...世家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有目的？”
“王爷你说，陛下捡到你的时候也是有目的的吗？”
“陛下把你拉扯大，甚至原以为让你拿他项上人头去换一条生路，也是有目的吗？”
陈玄点点头：“有。”
裴锏一愣：“什么？”
陈玄认真道：“目的是为了让我活着。”
“一开始的时候，我大哥捡到我就只想让我活着，后来大姐也加入了进来，我们的目的只想活着，而现在...我们想要更好的活着。”
“说句自私的，打造这大汉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兄弟二人能更好的活着，而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当然，大汉军魂，汉民脊梁这些...是这个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至少我跟我大哥之间，没有你说的那些目的，单纯因为彼此感情深厚到可以忽略这些而已。”
“说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
“每个人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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