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家属院的起床号刚吹响,小宝就已经穿戴整齐,溜出了院子。
不到十分钟,他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艾草跑了回来。
“妈,王婶子给的。说是去年端午剩下的,味儿大。”
涂山瑶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些。
妖丹转了一夜,虽说还是个漏风的筛子,但至少底子稳住了。
她接过艾草,指尖捻起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引燃。
劣质的艾草烟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呛鼻得很,但也确实把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的草木冷香盖了下去。
堂屋里传来动静。
霍云铮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常服,风纪扣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肩宽腿长,身板挺得像棵青松。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艾草烟味呛得他偏了偏头。
“怎么点这东西?”
“去寒。”涂山瑶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老家偏方,能挡风邪。”
霍云铮不疑有他,大步走上前,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东西都带齐了没?车在外面等了。”
“带齐了。”涂山瑶拍了拍口袋,里面除了户口材料,还有那包沉甸甸的黄油纸。
吉普车一路颠簸,朝着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开去。
开车的是警卫员小李,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后排好几眼。
自家团长平时坐车都是闭目养神,今天倒好,背挺得溜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要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似的。
旁边的嫂子更是个奇人。
这路坑坑洼洼的,她倒好,半边身子全靠在团长身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小李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油门踩得越发平稳。
其实涂山瑶根本没睡着。
吉普车里空间小,霍云铮身上的纯阳之气被闷在车厢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她现在就像个干海绵泡在热水盆里,每一根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镇上的武装部和民政办挨着。
因为军区首长亲自发了话,政审材料一路绿灯。
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拿着材料核对了几遍,又抬头看看霍云铮,再看看涂山瑶。
“哎呦,霍团长,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霍云铮板着脸,只当没听见调侃,“同志,麻烦快点,她身体不好,得早点回去休息。”
办事员动作麻利地填好表,盖上大红钢印,把一张薄薄的奖状一样的结婚证递了过去。
“恭喜啊,祝二位百年好合!”
霍云铮接过那张纸,手心里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就算成家了。
他转头看向涂山瑶,对方正低头逗着小宝,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走吧,去照相馆。”霍云铮把结婚证揣进贴胸的口袋,大步走在前面。
国营红星照相馆里有一股浓重的显影药水味。
摄影师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干瘦老头,正拿着块黑绒布擦镜头。
见这进来的三口人,老头眼睛一亮。
男的高大英挺,女的虽然看着病恹恹的,但那五官气质,放眼整个镇子找不出第二个。
中间那胖娃娃更是机灵讨喜。
“同志,照结婚相还是全家福?”
“都照。”霍云铮掏出钱和票排在柜台上。
老头指挥着两人在红布景前坐下。
两条木板凳并在一起。
霍云铮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要上刑场。
涂山瑶慢吞吞地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足足一尺宽的距离。
老头在镜头后头直摆手:“哎哎哎!两位同志,你们这是照结婚相还是照分家相啊?靠近点!女同志,往男同志那边靠靠!”
涂山瑶挑了挑眉,偏头看了霍云铮一眼。
男人喉结滚了滚,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老人家让我靠近点。”涂山瑶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
她不仅靠了过去,甚至还故意肩膀贴着肩膀。
属于男性的灼热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涂山瑶舒服得眯起了狭长的狐狸眼。
这细微的表情落在镜头里,简直勾魂摄魄。
“对对对!男同志,你别板着脸,笑一笑!”老头从黑布里钻出来喊道。
霍云铮哪里笑得出来。
女人的半个身子都快挂他身上了。
那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冷香混着劣质艾草的味道,一个劲地往他鼻腔里钻。
“咔嚓!”
镁光灯一闪,画面定格。
从照相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
涂山瑶脚步一顿,轻轻咳了两声。
“怎么了?”霍云铮立刻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累了?”
“有点。”涂山瑶顺势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脸色苍白了几分,“这风吹得头疼。”
小宝多精啊,立刻接收到了亲妈的信号。
“爸爸!妈妈肯定是饿了!刚才登记和拍照耽搁了那么久!”小宝拽着霍云铮的衣角,“爸爸去买个热包子好不好?再买点热水!”
霍云铮看了看四周,对面正好有家国营饭店。
“你在这等着。别乱走。”他叮嘱了一句,转身穿过马路。
看着男人大步流星的背影,涂山瑶脸上的虚弱瞬间收敛。
她直起身,拍了拍小宝的脑袋。
“走。”
小宝熟练地牵住她的手:“妈,咱们去哪?”
“找个能把金叶子变现的地方。”
两人拐进了一条背街的胡同。
这种小镇的黑市,通常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涂山瑶凭借九尾狐极其敏锐的听觉,很快锁定了胡同深处一个虚掩的木门。
门外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四下张望。
涂山瑶走过去,老头立刻敲了敲烟袋锅子,警惕地站了起来。
“买啥还是卖啥?”
“走好货的。”涂山瑶压低嗓音。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她穿得破烂,又带着个孩子,冷笑一声:“去去去,要饭去大街上,这里没你要找的……”
话音未落。
涂山瑶手指一翻。
阳光下,半截金灿灿的叶子从指缝里露了一点边。
只一瞬间,又收回了袖子里。
老头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成色,那反光,绝对是真家伙!
老头态度大变,赶紧左右看了看,推开身后的木门,“赶紧进!找强哥!”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分拣刚收来的山货。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是个光头男人,脸上带条疤。
正是镇上黑市的头目,赵强。
老头凑到赵强耳边嘀咕了两句。
赵强抬起头,打量着站在院中央的母子俩。
女人病恹恹的,但太美了且气度不凡,根本不像个乡下村妇。
“听老拐说,你有硬货?”赵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语气透着试探。
涂山瑶没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油纸包,随手一扔。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赵强旁边的八仙桌上。
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块破砖头。
“打开看看。”
赵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
五片金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强呼吸急促了几分,拿起一片放在嘴里咬了咬。
真的。
纯度极高。
赵强放下金叶子,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贪婪的凶光。
“妹子,这东西,来路正吗?”
“正不正,你吃得下就行。”涂山瑶找了张条凳坐下,姿态比他还像个大佬,“全卖了,换钱和全国粮票、布票。”
赵强没吭声。
他看了看女人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个连桌子都够不着的小屁孩。
一美一小,孤立无援。
带着这么多金子敢跑到黑市来,不是缺心眼,就是逼急了。
赵强给手底下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散开,把院门堵死。
“妹子,这世道乱。”赵强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这金子我看成色一般,怕是只能按废铜价收。给你十块钱,拿了走人。”
明抢。
小宝立刻握紧了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涂山瑶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她手里把玩着从桌上顺来的一根火柴棍,低声笑了起来。
“我活了这么久,敢黑我东西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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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霍云铮(紧张买包子中):媳妇儿身体弱,得买最热乎的肉包子补补。
涂山瑶(黑市现场):单手捏碎火柴棍,眼神冰冷。
赵强(瑟瑟发抖):大哥,你管这叫弱?她刚才差点把我家拆了!
霍云铮:胡说,我媳妇儿连风都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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