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情被押入大内诏狱之后,审讯一刻未停。
诏狱的刑讯手段远非伯府那点恐吓可比,苏小情熬了两天便撑不住了,把她知道的所有接头地点、联络暗号、瘸腿男子的体貌特征全都吐了出来。
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很快便摸清了城西一家笔墨铺子、南城外一间车马行以及瓦子里一处赌坊都是辽国细作的联络据点。
皇城司连夜出动,将这些据点一一拔除,抓了七八个人,审出了更多的情报。
那个走路微瘸的男人也有了眉目,此人姓萧,是辽国派来汴京的谍报头目,在城中潜伏已有数年,以贩卖字画为掩护,出入官宦宅邸、结交文人雅士,暗中收集了大量的军情政情。
官家看着呈上来的供状,面色铁青。
但他没有急着收网。
“萧某既然还在汴京,说明他还不知道苏小情已经供出了一切。”
官家将供状往案上一搁,目光冷冷地扫过殿下几位重臣。
“朕要让苏小情‘送’一份情报出去,把他引出来,连同他在汴京的所有党羽,一网打尽。”
这是将计就计。
一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通过苏小情之口传了出去。
情报中详细标注了官家将在九月初八前往城北天清寺进香,随行禁军人数不多,路线途经一处地势狭窄的旧巷,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九月初八,秋雨潇潇。
天清寺外的长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路面上积水泛着冷光,行人寥寥。
官家的御辇如常出宫,仪仗煊赫,华盖如云。
銮驾行至旧巷口时,两侧围墙轰然塌陷,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潮水般涌出,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直扑御辇。
然而御辇之中坐着的根本不是官家。
銮驾四周的“禁军”也在刺客现身的一瞬间齐齐拔刀,这些禁军是皇城司从精锐中挑选的死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两股人马在狭窄的旧巷中杀成一团,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萧某见势不妙,急欲突围,率领残存的几名死士拼死冲向巷口。
几名宿卫军官奋勇拦截,却被萧某连劈带砍伤了两人。眼看他就要冲出包围圈,那几名受了伤的军官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以血肉之躯在巷口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萧某的马蹄踏在血泊中,溅起的血水泼了他们一身。
一个被砍伤了肩膀的军官死死抱住萧某的马腿,被马拖行了数丈也不松手,直到贺英赶到,一刀将萧某从马上劈了下来,那军官才力竭松手,倒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某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忽然暴起,从袖中翻出一柄短刃,用尽最后一口气朝那几名已受了重伤的军官刺去。
那些军官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浑身是伤,根本无力躲避。
贺英来不及多想,纵身扑过去将那军官推开。
短刃深深扎进了他的腰侧。
血涌出来的时候,贺英咬着牙一刀将那名刺客劈翻在地。
他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在血泊里,一只手撑着刀柄,一只手捂住腰间的伤口,指尖的缝隙里止不住地淌着血。
那名军官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爬到贺英身边,拼命用布条压住他的伤口,嘶哑着嗓子朝身后的同袍喊:“快叫大夫!伯爷受伤了!”
半个时辰后,贺英被抬回了伯府。
伯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一个禁军军官滚下马背,浑身是血,嘶哑着嗓子喊道:“伯爷遇刺!快叫大夫!”
整个伯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林氏从内院奔出来,发髻跑散了也顾不上拢,看见担架上浑身是血的贺英,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秦大夫跌跌撞撞地背着药箱赶到,解开贺英的衣甲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后腰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足有三寸余长,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秦大夫哆哆嗦嗦地说伤得太深,他止不住血,必须赶紧去太医院请医正来。
太医院的人从宫里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贺昭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灼:“爹撑不了那么久。”
虞灵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颜色素净的衣裙,袖口紧束,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走到担架旁蹲下来看了看贺英的伤口,抬起头对贺昭明说:“大哥,我能处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满屋子的人同时愣住了。
“弟妹,这可不是小事——”贺昭明深深皱起眉头。
“我祖父虞太医在世时,教过我处理刀剑伤的缝合之法。”虞灵春的目光清亮而笃定,没有丝毫闪躲,“伤口太深,光靠止血散止不住血,必须立刻清创缝合。等太医院的人来,爹的血就流干了。”
“老爷的性命……”林氏嘴唇哆嗦着,“春娘,你有把握吗?”
“娘,儿媳不会拿爹的性命开玩笑。”
林氏愣愣地看着她,泪眼模糊中看不清儿媳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眸里的坚定与自信。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滚落,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虞灵春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把贺英抬到光线明亮的厢房里,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白芷和春华打下手,秦大夫在一旁辅助。
她让白芷回东院取来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鲁老汉打的那套柳叶刀、止血钳和缝合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又让春华去厨房烧了一大锅滚水,备了最烈的烧酒和干净的纱布。
贺英趴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用余光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儿媳妇,将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烧酒里浸泡消毒,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一个内宅妇人。
方才虞灵春说要试一试时,贺英不知为何也点头了。
这个儿媳妇看似不声不响,却在短短时日里获取了全家人的信任。
实在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爹,会有些疼,您忍一忍。”虞灵春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平日里那种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手术时特有的专注与沉静。
她用烧酒反复冲洗伤口,将创口边缘的污物和血块清理干净,然后用那把柳叶刀轻轻切除了一圈已经坏死的皮肉。
她还没做出麻沸散,如今只能这样动手术。
贺英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来。
清创完毕,虞灵春拿起那枚弯成半月的缝合针,穿入缝合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针。
针尖刺入皮肤、穿透筋膜、从另一侧穿出,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半点犹豫。
一针,两针,三针。
她逐层缝合,将断裂的肌肉筋膜一一对齐,将撕裂的皮肤一层一层地合拢。
秦大夫站在角落里伸长脖子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样的手法,太医院的外科圣手恐怕也比不上。
最后一针收线,虞灵春在伤口上敷了一层厚厚的外伤药,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妥当,又让人拿来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牢牢缚住。
她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对守在门外的众人说:“伤口已经缝合好了,血止住了,接下来只要不发高烧、不化脓,便无大碍。”
林氏冲进厢房扑到贺英身边,看着他腰间那层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鲜血不再往外涌了,那一圈圈洁白的纱布紧实妥帖,没有血渗出。
她双膝一软跪坐在榻前,握住贺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放声大哭。
贺昭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看榻上脸色虽还苍白但已安稳的父亲,又看了看正在收拾器械的虞灵春。
她正将用过的针与刀浸入烧酒中,仔细擦拭,一一放回木匣,没有半点惊慌或邀功的神色。
他忽然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虞灵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擦干净了手,走出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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