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并不催他,只是把话一句一句地说清楚。
“大哥的伤是粉碎性骨折,当年碎骨没有完全复位,愈合之后骨头错位,关节变形,所以才会疼、会跛。治的法子只有一个,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断开,将碎骨一块一块复位,再用器械固定。等骨头重新长好,大哥的腿便能伸直,走路不会再疼。虽然不可能恢复到受伤之前那样,但扔掉拐杖、像常人一样行走,是可以做到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松了些:“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我祖父虞太医留下过一套接骨的法子,外头没有人知道,但我在他留下的医书里见过,也练习过很多遍。”
贺昭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叫“练习”和“实战”的区别。
一个内宅妇人,说她在接骨上“练习”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什么东西身上动过刀,试过手,不是纸上谈兵。
“弟妹,你在什么身上练的?”
虞灵春面不改色:“兔子,我院子里那几只兔子,腿骨断过又接好,现在活蹦乱跳的,大哥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
贺昭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念姐儿确实说起过东院里的兔子,还抱回西院玩过。
那几只灰兔子,蹦蹦跳跳的,有的腿上的毛比其他地方短了一截,像是刚长出来的新毛。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动过刀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拖了多年的左腿。
裤腿底下,膝盖以下的位置微微变形,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骨头的形状不对。
每走一步,那处凹陷就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一把没开刃的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磨。
虞灵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演武场上很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的云被日光染成了淡金色,晨光和煦,万物安宁。
过了很久,贺昭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表情,但目光里有了一道不一样的光。
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决心,一种武将面对必死之局时拔刀向前的决绝。
“弟妹能不能告诉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有几成把握?”
虞灵春没有夸大:“若是在几年前大哥刚受伤的时候就治,有九成。现在骨头错位愈合了多年,周围的筋膜和肌肉都有萎缩,难度大了不少。但大哥的身子底子好,这些年坚持练武,肌肉没有完全退化,少说也有七成把握。”
七成。
贺昭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对胜算有天生的直觉。
七成胜算,在战场上已经是可以搏命的概率了。
多少场仗,三成胜算他都冲过。
“好。”他沉声吐出一个字,拄着拐杖站起来,“弟妹需要准备什么,尽管吩咐。什么时候动手,你说。”
“大哥同意了?”
贺昭明点头:“弟妹说得好,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如让你试一试。”
虞灵春也站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还需要准备一些器械和药材,过几日便能备齐。大哥这几日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到时候,让嫂子也过来,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大哥心里也踏实些。”
贺昭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虞灵春一眼。
“弟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真诚而郑重,“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记下了。”
虞灵春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东院走去。
当天傍晚,贺昭明在晚饭桌上跟柳氏提了这件事。
柳氏听完,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反对,是怕。
怕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丈夫连现在这样拄着拐杖走路都做不到,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
贺昭明握着她的手,把虞灵春白天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骨头的伤情说到治疗的法子,从七成把握说到兔子练手的经过。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氏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柳氏便去了东院。
虞灵春正在院子里给咸鱼喂谷子,看见柳氏红着眼眶进来,心里就有了数。
她放下谷子,把柳氏让进屋里坐下,倒了盏茶递过去。
柳氏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半天才憋出一句:“弟妹,你大哥的腿……真的能治吗?”
虞灵春在她对面坐下,把昨天对贺昭明说的话又讲了一遍,只是讲得更仔细些。
接骨的原理是什么、手术要分几步、术后要养多久、可能会有哪些风险。
她讲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楚。
柳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站起来朝虞灵春深深地行了一礼。
“弟妹,你大哥这个人,这些年嘴上不说苦,可我知道他心里苦。他从前在西北骑马射箭的汉子,如今连抱念姐儿走几步路都费劲。每回看着念姐儿跑远了,他追不上,脸上不显,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若真能治好他的腿,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你。”
虞灵春赶紧扶她起来,她把柳氏按回椅子上,把茶盏重新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很柔:“大嫂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什么命不命的。我既然能治,就一定会尽心。大哥的腿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要靠他自己熬过来。术后要养,要慢慢复健,疼是免不了的。但只要熬过去,就能扔掉拐杖。大哥那样坚强的人,这点疼不在话下。”
柳氏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一下:“你大哥昨晚跟我说,反正这条腿已经废了这么多年,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大不了就是跟现在一样,继续拄拐。还说若是好了,以后就能教念姐儿骑马拉弓……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好久没见他那样了。”
虞灵春看着她脸上那抹欣慰又心酸的笑,心里忽然明白了贺昭明为什么会同意。
一个在战场上拼杀过的武将,残了腿不能上马不能入仕,只能困在方寸之间的演武场上日复一日地劈着木桩。
那份苦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如今忽然有了一线希望,哪怕只有七成把握,也值得他用尽全力去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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