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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审案

    这个冬天,贺昭然这个县令终于真正“开张”了。

    说“开张”,是因为前几个月他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雷声大雨点小,断完了连案卷都不必存档。

    可入冬之后,随着周裕倒台、火炕推广,百姓们对新县令的信任一点一点地攒够了,终于有人敢把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冤屈,捧到衙门里来了。

    头一桩是北门外李老头的田产案。

    李老头祖上传下来三亩水田,五年前被周裕的兄弟以一张假地契圈了去。

    李老头的儿子去衙门告状,被周裕反咬一口,打了二十板子轰出来,回家躺了半个月便咽了气。

    李老头从此疯了,平日里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一提起儿子和田地就嚎啕大哭、以头撞墙。

    贺昭然接到状子时,李老头跪在堂下,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一叠发黄的纸,那是他家三代人交田税留下的税单,每一张都保存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贺昭然把县衙里封存的周裕案卷翻出来,对照了税单上的田亩数与周裕弟弟那份地契上的四至边界,又传了当年给李家丈量过田地的老吏来作证,不到三日便把案子判了。

    田归原主,假地契作废,周裕弟弟按律赔偿李家历年田租损失。

    李老头在堂上听完判决,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头嚎啕大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第二桩是个寡妇的冤案。

    城南孙寡妇的丈夫三年前病故,留下她带着一双儿女过活。

    夫家小叔子欺负她无依无靠,强行占了她的宅子不算,还诬陷她与邻村一个货郎有私情,买通了两个地痞做假证,闹到族里逼她净身出户。

    孙寡妇无处可去,带着孩子在后山的破庙里住了一年多,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活命。

    贺昭然接了状子之后没有马上开堂,而是亲自去了一趟城南,找了孙家的老街坊挨个问话。

    他从前在汴京查苏小情的案子时便学会了一件事,街坊邻居的闲话里,往往藏着最接近真相的细节。

    果然,一个老妇人告诉他,孙寡妇的小叔子早就想把宅子卖了换钱,只是碍于嫂子住着不好出手;另一个老汉则说,那两个地痞后来喝醉了酒在街上吹牛,说做假证拿了五两银子。

    贺昭然把这些证词一一录了供,又把那两个地痞传到堂上当面对质,两人见县令连他们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酒馆说的话都查得一清二楚,吓得腿都软了,当场便招了。

    小叔子被打了板子押入大牢,宅子物归原主。

    这两桩案子一判,茂县百姓对新县令的信任便从“观望”变成了“信赖”。

    来告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贺昭然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堂上断案,有时候一天要接三四个状子,饭都顾不上吃。

    可他也遇到了难题,有些案子,光靠查人证物证是不够的。

    这天县衙接到一桩毒杀案。

    西街有个姓陈的布商,三天前在家中饮酒后暴毙。

    仵作验尸后报了“酒醉猝死”,尸体已经入棺准备下葬。

    报案的是死者的亲妹妹,她从外村赶回来奔丧,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哥哥平日里酒量极好,从来没听说过喝酒喝死人的。

    她跪在堂下哭着说,她哥哥死了,嫂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守灵那天晚上还听见嫂子在房里跟什么人低声说话。

    虞灵春一听便觉得不对。

    酒醉猝死和毒杀,在现代医学上是截然不同的体征。

    她让贺昭然拦下出殡,自己扶着腰跟他一起去了陈家。

    灵堂里棺材已经架好了,死者的妻子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敷了厚厚的铅粉,哭倒是哭了,哭声又尖又响,眼泪却没见几滴。

    虞灵春让她打开棺材,她先是推三阻四,说惊扰亡人不好,又说县令夫人怀着身子不宜见死人。

    贺昭然冷着脸说了一句“开棺”,她才不情不愿地让下人挪开了棺盖。

    棺材里躺着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口唇发绀,指甲呈明显的紫黑色。

    这是典型的中毒体征,绝不是酒醉猝死该有的样子。

    虞灵春扶着腰凑近了些,目光从死者的面色扫到手指,又从手指扫到棺底垫着的被褥。

    被褥上有一片暗黄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散发着一股酸臭混着酒气的味道。

    “他死之前吐过?”虞灵春问。

    死者的妻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吐了一地,我都收拾干净了,喝醉了吐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虞灵春没有答话。

    她让秦大夫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碗,又让人去厨房舀了一碗清水、半碗醋,再拿一根新蜡烛来。

    在陈家临时腾出来的一张桌子上,她把死者胃部取出的残余物用清水化开,静置片刻后取上清液,先放在鼻端用手轻轻扇了扇。

    不是寻常酒醉呕吐的酸馊味,而是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腥气。

    她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她将上清液倒入另一只碗中,隔着烛火缓缓加热,碗口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那苦杏仁味越发浓烈。

    待碗中液体稍凉,她又滴入几滴醋,碗底渐渐析出少量细小的白色沉淀。

    虞灵春直起腰来,让秦大夫去陈家厨房搜查,把酒壶、酒盏、桌上剩下的几碟下酒菜全都取了样。

    秦大夫很快便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袋,是从厨房角落里找到的,袋子里装着几十颗白果。

    她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

    虞灵春扶着腰直起身来,冷声道:“是白果中毒,白果生食会有毒,一次吃得太多,尤其是连着果仁外头那层薄皮一起吃,便会中一种毒。这毒发作起来跟醉酒很像,呕吐、昏迷、面色青紫,最后呼吸衰竭而死。他酒喝得太多,又吃了大量生白果,两相作用下,毒发得更快更猛。”

    那妇人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脂粉被涌出来的冷汗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县令夫人能这么轻易就判断出自己是如何下的毒。

    妇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冤。

    贺昭然连夜升堂审讯,传了陈家左邻右舍和几个仆人一一问话,很快就拼出了真相。

    原来这妇人丈夫年近四十还无子,她又跟隔壁街一个卖油的货郎勾搭了许久,前些日子她怀了身孕,恐丈夫察觉,二人便合谋害死丈夫,以后好一同过快活日子。

    她以为仵作验过了报了“猝死”便万事大吉,万万没想到县令夫人会亲自来验尸,只用闻一闻加上一碗醋便把她的把戏拆穿了。

    这一案审结之后,茂县百姓对灵春娘子的敬佩又上了一层楼。

    从前大家只以为她会医活人、会正骨接骨,如今连死人身上的冤屈她都能揪出来。

    有人悄悄在“灵春娘娘”之外又给她加了个名号,叫“灵春断案”。

    虞灵春听到后哭笑不得,说我不过是用了一点粗浅的验尸常识罢了,算什么断案。

    贺昭然却得意得很,逢人便说“我娘子验毒的法子比刑部仵作还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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