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端起桌上的一杯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道：“他们不过来吃了，说是累了，让把饭送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晓云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皱眉道：“不过来吃？我们张罗了一下午，鸡是现杀的，鱼是现捞的，菜是自家园子里种的，样样都是新鲜的。他们倒好，连面都不露一个，还要人送过去？”
“算了算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村干部摆了摆手，无奈道：“人家是市里来的大医院医生，瞧不上咱们这种粗茶淡饭，也是正常的。”
王大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个张医生也真是的，大伙儿好心好意给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吃的，竟然还要人送过去。看来是在城里待惯了，跟个大爷似的，村里的粗茶淡饭入不了人家的眼。”
孙菲菲嘴角抿了一下，也没客气道：“他本来就是靠着他爹才当上这个主治医生的，自己没什么真本事，还整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这事就能看出来，他连胃出血都诊断不出来，还敢给病人开药。”
众人听了，心里都有了数。
赵晓云气不过，直接毫不客气道：“张医生他们确实不靠谱，可碍于他们是市里派来的医生，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幸好有王医生和孙医生在，不然咱们村还不知道会被他们给霍霍成什么样子。”
张秀英叹了口气道：“大柱，你就给他们送过去吧。不管怎么说，不能把人给饿着。咱们招待不周，传出去是咱们的不是。”
赵大柱应了一声，端起那个托盘，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菜，摇了摇头道：“成，我这就给他们送过去。”
说完后，他准备了几道菜放在篮子里，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又端起酒杯喝了起来。
王大壮吃了两块红烧肉，又喝了几口汤，目光落在张秀英脸上，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刚才差了一些，气色不太好。
不过他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等众人都散去后，才放下筷子，转过头对孙菲菲说了一句道："菲菲，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几句话想跟张姐单独聊聊。”
孙菲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张秀英，点了点头，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王大壮等到孙菲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站起来走到张秀英面前道：“张姐，你还没看过病。现在有时间，我给你把把脉看看，怎么样？”
张秀英愣了一下，笑了一声道：“我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事？不用看了吧。”
王大壮却是坚持道：“张姐，你就让我看看吧。不费事，就搭个脉，很快的。”
张秀英看着王大壮，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了过来。
王大壮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手指下的脉搏跳动平稳而有力，可他能感觉到脉象深处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涩滞，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灵目术无声无息地展开，灵气顺着指尖探入她的胸腔。
瞬间，乳腺的影像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左乳外侧有一个不规则的结节，边界模糊，周围有细小的血流信号，形态和周围组织对比有明显的差异。
这是乳腺癌的早期征象。
王大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道：“张姐，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一个人在村里生活的吗？”
张秀英把袖子放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淡淡一笑道：“是呀，现在就我一个人。”
王大壮心里一动，继续问道：“那你父母……”
却见张秀英陷入回忆一般道：“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爸去外面打工，在工地出了意外，人没了，打了好几年的官司，连赔偿都没拿到。”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手指捏着杯沿的力道说明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大学。我刚毕业那会儿想着终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可她查出了癌症，五年前也走了。”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秀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在说没事的，可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现在再回想，感觉都过去了。”
“张姐，那你大学毕业后就回到村里当干部吗？”王大壮好奇起来。
“是呀，那时候我本来在市里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还算体面。可那时候村里正好缺干部，老村长来找我，说村里没有年轻人愿意留下来，让我回来帮帮忙。我想着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要是连我都走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怎么办？那些留守的姐妹们怎么办？就回来了，一待就是好几年，也没想过再走了。”
王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张秀英的这些经历让他想到了李玉梅，想到她守了五年寡、照顾傻子小叔子的那些日子。
她们都是那种不声不响地扛着一切的人。
“张姐，那你结婚了吗？”
张秀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之后的坦然，跟着摇了摇头道：“我的心思都扑在村里的建设上了，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了，咱们村穷成这样，谁会愿意嫁过来？”
王大壮看着她。
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姣好，身材匀称，褪去了二十几岁的青涩，却还没有染上岁月的痕迹，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
他觉得这样一个好女人应该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她累了的时候能让她靠一靠。
“张姐，你就没想过找一个合适的人，离开这里吗？”
张秀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下了头，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
月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夜色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王大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追问，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杯沿上那根没有松开的手指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些。
不是不想离开，是走不了。
这里有太多她放不下的东西——老人、孩子、那些同样被困在山里的姐妹们。
她把自己活成了大公无私的人，根扎进这片泥土里，就算上面刮风下雨，她也要替底下的人挡着。
这样的女人，值得让人敬佩！
于是，王大壮想了一下，决定将张秀英的病情如实告诉对方。
“张姐，我给你把过脉了，你得病了。”王大壮组织了一下言语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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