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碎石簌簌落下。
树根盾牌从内部被一脚踹开,烧焦的断根散落一地,冒出刺鼻的青烟。
斯托里拍着身上的灰走出来,靴子踩在焦黑的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面前是一片废墟。那些堆积了几十年的旧兵器被炸得七零八落,嵌在墙壁里、插在天花板上、埋在碎石堆中。
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混着焦糊的藤蔓臭气,呛得人直想咳嗽。而在废墟正中央,那团东西还活着——如果那还能叫“活着”的话。
它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不,它本来就没有人形。
但现在,它连“怪物”的形状都失去了,只剩下一大块被烧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炭黑色肉团,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一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些裂缝里偶尔渗出几缕浑浊的汁液,被高温蒸得滋滋作响。
它比刚才小了不知道多少圈,那些数不清的手脚、那些层层叠叠的脸、那些丑陋的瘤节和倒刺——全都被炸没了,只剩这团还在微弱起伏的核心。
斯托里歪着头盯着那团东西,不由得感慨道:“居然还活着吗?你的生命力确实比我想的要强。”
他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那团仍在蠕动的焦炭。就在这时,那东西发出了虚弱的、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
“不要高兴太早……猎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母后……已经找到了……我只是……拖延时间……马上……你们就要完了……”
它顿了顿,那些裂缝里渗出的汁液更多了。“我会在地狱里……好好聆听……你们被吸干血液后的……哀鸣……”
斯托里盯了它两秒,然后忍不住嗤笑一声。
“合着你们还以为王座上的那个是皇后本人?”
那团焦炭的蠕动猛地一僵。“什……”
“你那个好母亲,早就从王座上跑掉了。你们刚才费了那么大劲去保护的,不过是一具又老又残的空壳。哦不对,连空壳都算不上——那玩意儿里面塞的全是枯枝和树皮,连血都没有。”
卢修斯的声音消失了。那些裂缝不再震动,那些汁液不再渗出,整团焦炭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僵在那里。
斯托里没有再多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进那团焦炭最深的裂缝里。焦炭抽搐了几下,表面的纹路开始暗淡,那些微弱的蠕动彻底停止。
但斯托里没有收枪,朝旁边的小红帽扬了扬下巴:“把他给我细细的切成薄片。”
小红帽上前一步,大剑高高举起,然后落下——“噗!”
那团焦炭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断面处没有血,没有汁液,只有一层薄薄的、焦黑的外壳。
里面是空的。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空壳。外壳的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而在外壳的最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原来如此,面对大爆炸,果断舍弃了过于累赘的庞大身体,保留了主要的核心,钻洞逃走了。”
斯诺从树根盾牌的残骸后面走过来,左肩的铠甲碎了大半,右臂上还挂着几根烧焦的藤蔓。他低头看着那个空壳,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脸色铁青。
“要追吗?”他的声音沙哑。
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个通往城堡东侧的方向。“我要先去接收一个快递。”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快递?什么快递?”
斯托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小红帽抱着大剑跟在他身后。斯诺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右臂跟了上去。
时间稍微退到十分钟前。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暗门,和墙壁严丝合缝,门板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白雪皇后伸出手,枯槁的手指在门板上摸索,找到那个凹陷的把手,用力一拉。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温暖的、弥漫着甜腻香气的寝宫。
月光从高窗涌进来,将那张巨大的床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清辉中。
妮芙公主蜷缩在被窝里,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融化的阳光。
白雪皇后站在暗门边缘,盯着那团金色的、柔顺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的长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那些被猎人抽走的力量,那些被幻境消耗的生命,在密道里爬行时的屈辱和疲惫——马上都会被补偿。只要吸干这个丫头的血,她就能恢复至少三成。
干枯的脚掌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离那张床越来越近,离那团金色的长发越来越近,离她渴望了几十年的生命力越来越近。
她伸出手,那只像鸟爪一样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妮芙的脖颈伸去。
指甲已经变硬、变尖,像五根细小的锥子,只要刺进去,那些藤蔓就会从指甲根部暴射而出,扎进血管,开始吮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像一条蛇一样精准地咬住了白雪皇后的手腕,五指收紧。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炸开,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人生生折断。
白雪皇后的嘴猛地张开,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床底下银光一闪,两柄银色的利刃从床底的阴影中疾射而出,贴着地板滑行,精准地切过她的两只脚踝。
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朝前扑倒,跌在那张柔软温暖的大床上。
衣柜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她做梦都会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来。
“SUrpriSe!”
白雪皇后猛地转头——猎人站在衣柜里,嘴角弯着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上好,陛下。”他慢悠悠地说,“听说您在找我?”
白雪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只被折断的手腕使不上力,另一只手腕立刻被按住了。
伪装成妮芙的小红帽从床上坐起来,她一只手死死压住白雪皇后的另一只手腕,膝盖顶住她的后背,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放开我——!”白雪皇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她拼命挣扎,那些断裂的脚踝处开始长出细小的嫩绿色藤蔓,试图重新连接断肢。
但小红帽的膝盖更用力地顶下去,压住她的腰椎,让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别费劲了。”斯托里从衣柜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老的、扭曲的、此刻满是恐惧和愤怒的脸。
“您的那些小把戏,我已经看腻了。”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您知道吗,陛下?”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不告而别。上次在幻境里,您走得那么急,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所以这次,我亲自来接您回去。”
白雪皇后盯着那根火柴,盯着那只握着火柴的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想起了那些在幻境里的日子——那些被压制的记忆,那些被抽走的力量,那些永远燃不尽又灭不掉的火柴。
她拼命摇头,干枯的白发在枕头上扫来扫去,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不……不要……我不要回去……”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他擦燃火柴,“嚓——”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别怕,陛下。”他轻声说,“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火苗靠近她的眼睛。那一瞬间,白雪皇后看到了火苗深处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苍老的,枯槁的,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那不是她。那不该是她。她应该是美的,应该是年轻的,应该被所有人仰视、羡慕、嫉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等着被宰割。
火苗触到她的眼球。
意识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开始淡化、消散。温暖的寝宫,柔软的床铺,月光,高窗——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迹,迅速褪去。只剩下昏暗的空间。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空荡的舞台,放映机微弱的嗡嗡声。
还有第一排正中的那个小小身影。
玛奇格尔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瘫倒在地板上的白雪皇后,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欢迎回来,陛下。”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次——咱们可以慢慢聊聊。”
白雪皇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尖叫,想咒骂,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把她拖回来的混蛋——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那张苍老扭曲的脸庞,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幻境深处,剧院的幕布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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