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盯着那对正在微微颤抖的翅膀。他认识小红帽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快跑”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跑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清楚——面对现在这个状态的斯诺,他只是一个累赘。
“别想逃!”
斯诺的怒吼从身后炸开,像一记闷雷,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发抖。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像要把地板踏穿。但小红帽比他更快,大剑横扫,斩在斯诺的盾牌上,把那道漆黑的身影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斯诺后退的瞬间,右臂猛地后拉,由树根绞缠而成的漆黑长枪从他手中暴射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接越过小红帽,朝斯托里的后心疾射而来!
小红帽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有犹豫,转身的同时,右手一翻,大剑从掌心脱出,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
“当——!”
大剑的剑脊精准地撞上长枪的枪尖,火星四溅,那柄漆黑的长枪被撞得偏离了方向,枪尖擦着斯托里的肩膀飞过,“轰”的一声砸在他旁边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一块锋利的石片划过斯托里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斯诺抓住小红帽手中失去兵器的间隙,高举左臂那面由漆黑树根编织而成的巨大盾牌,带着要把她整个人拍成肉泥的势头,朝她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漆黑的树根疯狂蠕动,从肩膀、从后背、从肋下同时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眨眼间,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一柄崭新的漆黑长枪。
小红帽侧身闪避,盾牌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她的右手猛地一甩,一根藤蔓从指尖暴射而出,缠住刚刚扔出去的那柄大剑的剑柄,用力一拽。
大剑从碎石中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她手中。
斯诺的长枪已经刺到面前。小红帽举剑格挡,枪尖点在大剑的剑脊上,火星四溅,她的身体被那一枪顶得往后滑了半步。
大剑顺着枪杆下滑,反手斩向斯诺的手指。斯诺的马蹄猛地后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闪电,瞬间退开数丈。
两人隔着满地碎石对视,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有纯粹的杀意和浓郁的原罪气息在这片废墟里蔓延,碰撞。
斯托里这边因为斯诺的干扰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停,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汇聚,银天鹅从碎片形态重新凝聚成飞鸟,托着他贴地疾飞。
身后传来更加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大剑与盾牌、大剑与长枪、大剑与马蹄,每一次撞击都像铁匠铺里抡起的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小红帽的怒吼和斯诺低沉重叠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强大的原罪气息也在不断碰撞,像两头远古巨兽在厮杀。
银天鹅在狭窄的走廊里灵活地穿梭,拐过一个又拐过一个弯。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但他清楚——那股气息还在,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兽,不管他跑多远,都死死地咬在他身后。
银天鹅载着他冲进一间偏殿。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斯托里从银天鹅背上跃下,落地时胸口的断骨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扶着廊柱,大口喘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现在的位置,离斯诺有多远?小红帽还能撑多久?银天鹅的速度能甩开那个怪物吗?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答案——跑。
他不需要和斯诺死磕,只需要跑,跑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用打火匣把小红帽召回身边,骑上银天鹅,飞到那个怪物够不着的高度,然后……然后?
斯托里靠在廊柱上,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一趟,很难说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小红帽吞噬了皇后的灵魂,变得更强了。
那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脸,那具修长挺拔的身体,那些从她体内涌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力量——都证明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测的速度进化。
而与此同时,她依旧保持着忠诚,这是赚到的。
但怀表破碎,死亡回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使用,他还失去了斯诺这个盟友,失去了卡森德拉这个据点,还多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好吧,这怎么看都是亏大发了。
如果一开始,在幻境里看到白雪皇后会醒来的那个未来时,他选择直接带着斯诺离开——不杀皇后,不杀卢修斯,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就只是跑,带着小红帽和斯诺,头也不回地跑出卡森德拉。
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很快,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斯托里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还在发烫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被斯诺杀死的时候。
同样的长枪袭击,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敌对关系,现在兜兜转转,他们又重新变回了敌人。
不过不同的是,那次是被误杀,而这次是确凿的追杀。
现在的小红帽也成功保护了他,没有让他再次被杀,那个曾经会为他的死露出震惊表情的人,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脑子只想杀他的怪物。
“这叫什么事啊?”
斯托里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那轮暗金色的月亮,沉默了良久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怀表。
表盘已经彻底碎了,裂纹像一棵枯死的树,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把那些罗马数字劈成碎片。指针卡在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他拇指按在表盘上,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什么也没有发生……
斯托里不由得再次叹息,将怀表重新收起。
归根结底斯诺会变成这样,至少很大程度上是他的原因,他没有逃避这个念头。
也没有觉得愧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一样平淡,如果他没有按照他最熟悉的生存方式把皇后和斯诺一起杀掉——那个半人马骑士,那个浑身缠绕着漆黑树甲的怪物,现在应该还在议事厅里批文件。
要不,自杀回溯,看看还能不能再挽救一下?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且不提现在怀表已经彻底报废,被动死亡回溯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就算能用,就算他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然后呢?斯诺还是那个斯诺,皇后还是会从幻境里逃出来,卢修斯还是会从坟里爬出来,所有的破事还是会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他只不过是把结局往后推了一点,把痛苦的战线拉长了一点。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不值得。不值得为斯诺付出一条命。不值得为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事再赌一次。
不值得为了一时的心软,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筹码全部推出去。
这个想法很冷血,很自私,很“斯托里”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认识斯诺才多久?几个月?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利用过斯诺多少次?从一开始,他接近斯诺就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他的能力,利用他对母亲那份扭曲的执念。
他给过斯诺什么?一个让他忙到头秃的王国?一场虚假的阖家团圆的幻影?一个“治愈母亲”的空头支票?一个“跟我走就能找到希望”的谎言,还有一枚贯穿颅骨的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不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也不是完全没法挽救。”
不回溯时间,在现在这个节点,还能不能试着拉斯诺一把?
很快,他的脑子就给出了答案。不是“不能”,是“可以”,但希望渺茫。
渺茫得像从火堆里捞一根针,像用一张破网去捞海底的月亮。
斯诺现在的状态,是嫉妒原罪的完全体——那具半人马骑士的身躯,那身漆黑的树甲,那股从体内涌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都证明他已经完成了质变。
但质变不等于不可逆,只要能让他暂时恢复到“人”的状态,让他不与他为敌……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玛奇格尔。
那个死小鬼能把皇后的灵魂困在幻境里这么久,能把嫉妒原罪压制成那样,能制造出连皇后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完美爱人——她一定有办法,至少理论上,能把斯诺体内那些多余的嫉妒原罪抽出来,关进幻境,等他清醒了再做打算。
斯托里摸着下巴,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步都有漏洞,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每一步都建立在“如果”和“假设”之上。
“最后一次了,斯诺,要是不成,那么我也只能送你最后一程了。”
他喃喃道,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朝银天鹅走去。
“走吧。”他跨上银天鹅的背,银色的飞鸟托着他,贴着地面,朝走廊更深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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