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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病

    “为什么要搬这个?”

    佛罗里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为什么。在妮芙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从出现到现在,几乎没有主动问过任何问题。

    现在她忽然开口问“为什么”,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他迅速调整表情,一脸无奈摊了摊手,同时用着妮芙的声音理所当然的表示:“这个嘛……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之前被猎人藏在这里了。我想拿回去。你帮我搬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琥珀没有说话,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

    “对,我的东西。”佛罗里安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盯着琥珀。

    沉默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墙壁上的裂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根细长的藤蔓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朝那口银箱延伸过去。

    佛罗里安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然而,藤蔓缠上银箱的瞬间,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那些翠绿的藤蔓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卷曲、发黑、萎缩,从接触点开始向上蔓延。琥珀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松开手,那些藤蔓像断线的风筝,从银箱上脱落,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焦黑的藤蔓残骸,摇了摇头:“搬不动。”

    佛罗里安的笑容没有变。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银克制原罪,皇宫里的植物网络本身就带着皇后的原罪残留,碰银当然会被灼烧。

    她走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轻松把箱子搬走。

    她只是想看看琥珀会不会听话。

    结果不错。她不仅听话,还愿意尝试,失败了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搬不动”这个事实。

    这样的人最好驯养。

    佛罗里安又一次摊了摊手,轻描淡写的开口说道:“既然搬不动,那就不搬了。走,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琥珀歪了歪头。“去哪?”

    “找点乐子。”

    佛罗里安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原路返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琥珀,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照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映得发亮。

    “你既然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就是说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吧?”

    琥珀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佛罗里安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跟我来,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好玩。”

    琥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沾的灰尘,跟了上去。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琥珀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佛罗里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妮芙。妮芙·卡森德拉。”

    而在皇宫的不远处,铁鞋街。

    炉火把整间店烤得暖烘烘的,油脂滴进炭火里,时不时炸出一串火星,混着胡椒和烤肉的焦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小红帽坐在他对面,腮帮鼓得像只仓鼠,手还在不停往嘴里塞东西。

    她已经吃完了三盘烤肉,两盘鸡腿,一盘烤鱼,现在正在对付第四盘。桌面上的空盘子堆得像小山,骨头堆成另一座小山。

    店员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整只烤乳猪,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用刀背敲一下,能听见硬壳碎裂的脆响。

    小红帽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手,直接把整只猪腿扯下来,塞进嘴里啃。

    骨头在齿间发出“咔嚓”的碎响,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油渍。

    斯托里坐在对面,没有用餐的动作。

    他的目光透过窗玻璃,落在远处皇宫,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封存着佛罗里安本体的银箱被什么东西触碰了。

    不止如此,银环也移动了。

    谁?那两个侍女?还是那个新来的女人?他犹豫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啪。”

    一个油腻腻的鸡腿被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汁水四溅,有几滴溅到他的脸上。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头,就看到小红帽正盯着他,那只油亮的手还保持着拍鸡腿的姿势。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猪肉,含糊不清地说:“猎人,你也吃。”

    斯托里看了看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鸡腿,又看了看小红帽那张写满了“你怎么不吃”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鸡腿,啃了一口。皮烤得很脆,肉嫩,汁水在嘴里化开,胡椒的辛辣混着蜂蜜的微甜,味道不算差。

    小红帽见他吃了,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堆食物。

    算了,待会再去吧。

    银天鹅的防御不是普通人能破开的。并且他还特地将那个箱子藏在了皇宫地下深处,侍女们和那个女人都不知道位置,她们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碰那口箱子。

    并且他能感应到那个箱子,还留在原地,没有被破开,里面的东西也还在。

    至于银环的移动……也许是她们起夜上厕所,也许是去厨房找吃的,也许是睡不着在走廊里闲逛。

    就算真有什么人偷偷摸进了皇宫和眼下的事比起来,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他现在得想清楚,以后和小红帽的关系和相处方式……

    人与人之间与利益无关的关系无非就那几样,亲情,友情和爱情。

    把她当女儿养?他没有带小孩的记忆,连自己是怎么长大的都不记得。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比魔法还虚无缥缈。

    万一养出个“父慈女孝”的戏码,他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把她当平等的存在?养成友情?

    上一个想和他当朋友的人,尸体刚被他亲手火化。

    爱情就更别提了……他连恋爱的记忆都没有。

    那些童话里发生的爱情,在他眼里只是需要被解构的、充满了阴谋诡计的故事。

    更何况还有第二人格的存在,天知道会不会又变成像白雪皇后那样自己嫉妒自己的情况。

    得想一个更现实的方法,斯托里盯着桌上那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记忆里翻找童话故事里出现过能控制人心的魔法或者道具。

    催眠,魅惑,洗脑,契约,诅咒——什么都行。

    然后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穿花衣的吹笛人,站在小镇的广场上,吹着笛子,身后的孩子排成一队,像被线牵着的木偶,跟着他走进山里,再也没有出来。

    吹笛人的笛子,那东西能催眠孩童,能控制人心。

    刚好,他之前路过磨坊镇的时候,听说过那里爆发了吹笛人事件。

    如果那个吹笛人还在,如果他手里还有那根笛子,或许可以搞到手。

    但那根笛子对现在的小红帽还有用吗?她消化了皇后的灵魂,脑子里装着近百年的阅历,心智已经不是孩童了。

    那根笛子的催眠效果,对成年人能有多少效果?还有那个随时会醒来的第二人格,一根笛子能压的住吗?

    而且真有效的话,那对他而言反而是坏消息。他还没拿到笛子,就得先面对一个被吹笛人控制的小红帽,他可没把握能从那种局面里全身而退。

    想到这,斯托里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留了个“以后再说”的标签,塞进脑子深处。

    不能赌。笛子的事,只能想办法让吹笛人自己拿出来,或者让别人去拿,他不能冒这个险。

    小红帽咽下最后一口肉,舔了舔手指,抬起头看向斯托里。

    他也吃完了鸡腿,正盯着桌面上的空盘子发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她歪了歪头,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猎人?你是不是累了?”

    斯托里的眼皮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没。”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吃饱了吗?”

    小红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指戳了戳,然后抬起脑袋,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睡觉吧。”

    斯托里从怀里摸出钱袋,丢在桌上。银币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叮叮当当倒了一片。

    店员数都没数,一把拢过去塞进柜台,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最后一点烤肉的味道也吹散了。街道上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面照得发白,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蜷缩在黑暗中的巨兽。

    斯托里迈开步子,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走到他旁边时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猎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如果累了就跟我说,我会一直呆在你身边的。”

    斯托里的后背一僵,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第二人格上号了?什么时候?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扭头盯着小红帽的脸,却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第二人格那种咄咄逼人的占有欲,只是单纯的担忧,像一只发现主人状态不对的狗,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不是第二人格那种灼热到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而是更柔和像烛火一样。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某次轮回里,在卡森德拉王都的废墟上,在天上挂着两轮月亮的那一夜,在他和小红帽即将被白雪皇后捏成肉酱之前。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这种眼神。

    他的脑子突然“嗡”了一下,那些关于控制人心、催眠魔法的算计,那些画着箭头的思维导图——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

    他在想什么?都一路走到现在了,他妈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毫无效率可言的猜疑,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明明已经因为这多余的掌控欲,失去了斯诺这张牌,你还要再因此失去她吗?明明她在某个和你一起被捏成肉酱的轮回里,已经证明了她的忠诚吧?

    你只需要付出一点真心,就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开始以一种更理性的姿态审视自己的内心,像一个工匠检查一件有裂缝的瓷器,用手指沿着那些裂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寻找裂开的源头。

    是因为情感吗?因为情感过于不稳定,导致他不愿意去相信情感?

    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抗拒情感关系的建立?

    他的脑海里响起斯诺的遗言:“是你先潜在地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当成需要猎杀的目标,才会提防所有人。”

    斯诺确实说对了,他一直把周围的人当成可狩猎的目标,因此排斥甚至恐惧亲密的关系,消极地认为关系的建立注定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理性,是病,一种深入骨髓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病。

    他不想和猎物建立情感,怕因此变得软弱,怕那些用算计和利益筑起的铠甲出现裂缝,怕裂缝里会渗进他不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两个金属复制体说过的话:“试着改变一下你自己吧。”

    “你一路走来,利用、交易、背叛、杀戮,确实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这条路上。”

    “你对‘控制’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正在让你错过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亲手‘饲养’出来的那个怪物。她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有‘潜力’,也更……‘忠诚’。”

    还有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在用契约坑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太固执了,虫子。固执地相信只有算计、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

    “固执地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关系都简化成交易。固执地……拒绝相信任何人。”

    “安于现状,固步自封,不去改变,不去成长——这也是一种懒惰。”

    两个敌人,两个盟友,却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把自己困在了一条一成不变的路上,用“效率”和“理性”当借口,以为只要够冷血、够理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现在,他的理性告诉他,小红帽的问题无法用算计来解决,甚至继续算计下去,只会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他忽然有点想笑。

    算计了那么多,提防了那么久,用尽了各种手段去确保她不会背叛,结果现在控制她的成本,却超过了信任她的风险。

    到头来,一直追求着“效率”的他,一直都在和最优解背道而驰。

    想着用不需要付出真心的方式,去解决付出真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停下脚步,小红帽也跟着停下,仰着头看他,猩红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他也看着小红帽,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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