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不久,博勒琨开始跟着允禔学骑射。
允禔教弘谛的时候,她便蹲在一旁看。
偶尔允禔纠正弘谛的动作,她便用她自己的弓比划着学。
教骑射的谙达来禀过几回,说公主非要骑那匹最高的大宛马,谙达说马太高公主太小。
晞宁拦了下来,博勒琨转而盯上了允禵营中一匹退役的老军马。
那匹马温顺,允禵让人牵来给她。
博勒琨每天下了学便去马厩,给马刷毛、喂草料、牵出来慢慢骑。
那匹老军马被她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营里的老兵见了都夸。
博勒琨扎在丰台大营的消息,终究是传到了外头。
先是一个御史在早朝上递了折子,说固伦和敬公主年幼,出入军营于礼不合。
雍正将折子搁在案角,没有理会。
过了几日,又有一个翰林院的老编修上折,言辞更恳切些,说公主乃金枝玉叶。
当养在深宫习女红、读《女诫》,军营乃粗鄙之地,公主久处其间,有损皇家体面。
这些话雍正都没有理会。
直到礼部一位侍郎在早朝上当众出列,跪在金砖上说:
“皇上,固伦公主乃皇上嫡女,自幼出入军营、舞刀弄枪。
臣恐此事传出去,将来番邦来求亲——”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大清的公主,最大的用处便是抚蒙、和亲。
一个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公主,谁敢把她嫁到科尔沁去?
就算嫁去了,哪个额驸压得住她?
殿中安静了一瞬。
敦亲王正要开口,被怡亲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搁下笔,抬眼扫了一圈满殿文武,最后落在那个侍郎身上。
“朕记得,当年世祖皇帝的端敏公主便自幼习骑射。”
他顿了顿,“科尔沁的亲王们提起她,至今还竖大拇指。”
礼部侍郎跪在金砖上,额头已经冒了汗。
敦亲王终于憋不住了,出列道:
“皇上,臣弟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大清从前嫁了多少公主出去?
那些和亲的公主到了科尔沁、到了准噶尔,有几个能活过三十岁的?
诸位大人们不去替她们操心,倒替一个五岁的女娃担起心来了,怕她嫁不出去?
她现在才五岁,你们就在这里拿和亲说事?”
他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的脸色立刻变了。
礼部侍郎跪在地上,头低得更深了。
怡亲王等他说完才出列,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听得清清楚楚。
“臣弟以为,敦亲王话虽直了些,但理是这么个理。
固伦和敬公主是皇上的嫡女,自幼习骑射是她的喜好,也是皇上的恩准。
至于将来和亲与否,那是将来之事。
眼下公主年幼,诸位大人不必操之过急。”
廉亲王将朝珠拢了拢,抬头看了允禵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
散朝后他走在最后面,礼部侍郎在宫道上拦住他:“廉亲王,您方才为何不发一言?”
廉亲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于公——大清如今有铁甲舰、有新式火器、有通商口岸。
往后跟洋人打交道比跟蒙古人打交道的日子多得多。
公主会骑射、懂海防,将来不管嫁给谁,旁人都不敢小看大清。
于私——”
他顿了顿,“皇上的脾气你还不清楚?
但凡涉及皇后和几个孩子的,你见过他听谁劝过?”
礼部侍郎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晞宁正替博勒琨梳头。
博勒琨坐在绣墩上扭来扭去,头发散了半边。
她听赵安说完早朝上的事,仰起脸问:“额娘,什么叫‘和亲’?”
晞宁将梳子放下,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就是把你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博勒琨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不能嫁给咱们大清的将军吗?”
晞宁没有说话。
博勒琨又问:“阿玛会把我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
那个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
雍正跨进门槛,将朝服递给苏培盛,走到博勒琨面前蹲下来。
“阿玛不会把你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博勒琨眨了眨眼。
“那我能嫁给炮兵营的参将吗?他教过我瞄准。”
晞宁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
博勒琨转过头看额娘:“怎么了!参将就是会瞄准嘛!”
她想了想又说:“那我要嫁给一个能跟我一起练骑射的人。
十四叔说丰台大营没有这样的人,十四叔骗人。”
她从雍正怀里挣下来,拿着小弓跑出了殿门,留雍正和晞宁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年冬天,怡亲王病了。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痰迷心窍,需得静养。
雍正派了三拨太医轮番诊治,下朝便去怡亲王府亲自守着。
他盯着太医用药施针,直到热度稍退才回养心殿。
半个月后怡亲王渐渐好转,能在病榻上批阅天津卫递来的折子了。
他对守在榻边的长子说:“你跟了我这些年,也该替你阿玛分担些了。”
长子点头应下,此后每逢船坞有事,便代父往返京中与天津。
弘谛在养心殿听见苏培盛向雍正禀报怡亲王的病情,等苏培盛退下后,走到雍正身边。
他仰起脸叫了一声阿玛,又停住了。
雍正低头看他。
弘谛想了一会儿,说:“等我长大了,我帮十三叔造船。”
雍正把他抱起来。
弘谛如今已经七岁多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雍正还是把他抱在膝上,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说了一个字:“好。”
怡亲王病愈后,把天津卫船坞的事务分了一部分给长子打理。
自己则更多地留在京中主持工部与水师学堂的统筹。
他对雍正说,臣歇一歇,那些年轻人也该顶上来了。
雍正只说了句都依他。
年前,理亲王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三个省的督抚考课不实,附了一份名单。
这些涉案官员中,有不少是廉亲王从前在户部时打过交道的。
廉亲王看完折子,主动请辞。
雍正将那折子轻轻扣在案上,留中不发。
廉亲王在府中枯坐到天明。
第二日他上了一份自劾折子,自请降为贝勒。
雍正把折子发还,附了一行朱批:
“关税新法、通商口岸、水师学堂,哪个不是你经手的?
朕用你,是因为你能做事。
以前的事,朕心里有数。
往后的事,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廉亲王捧着折子,低下头,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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