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上午,脚下的官道从碎石路变成了青石板路,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再往前走,一道矮矮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安溪县城。
县城不大,城门比府城矮了整整一截,门楣上的石刻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但门洞两侧的石狮子倒是擦得干干净净,狮子脖子上还各系了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是年节时留下的旧痕。
衙役押着两百来号难民从城门洞鱼贯而入,直接领到了县衙后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站了好些人,各村各镇的里正和村长都在,十几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名册,就等着难民到。
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难民一到,他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竹牌号六十七到七十八号...”
听见自己的号码被喊,几家人瞬间打起精神,沈德厚走在最前面,把几家人所有竹牌递过去。
文书对了号码,在本子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茅草村的村长,领人!”
除了他们几家以外,还有五户人家一起分到了茅草村,三户人家是同族亲,姓何,加在一起十三口人,还有两户人家姓林,这家人口多,总共有十七口人。
茅草村的村长姓田,六十出头,瘦高的身材,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灰蓝色长袄,脸晒得黝黑,下巴上蓄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表情严肃,看了他们一眼后,就让自己的儿子开始清点人数。
大生拿着名册挨个对了竹牌号,又数了一遍人头,确认无误,朝他爹点了点头。
田村长扫了众人一眼,他个子高瘦,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硬了的老树,花白的山羊胡微微翘着,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
“你们十二户,往后就是茅草村的人了。我是村长,姓田,村里人都叫我田村长。你们以前是哪里人,我不管。到了茅草村,就得守茅草村的规矩。”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碾过去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偷鸡摸狗的不行,欺负乡邻的不行,偷奸耍滑的更不行。谁要是敢使坏,村里有村规处置。情节严重,直接送衙门判刑,你们自己掂量。都记住了?”
众人刚到一个陌生地方,脚跟还没站稳,哪敢跟村长叫板,稀稀拉拉地应着“记住了”“一定守规矩”。老田头对这群新人的反应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绷着的嘴角松了松。
“现在把你们在原籍的户籍都带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崭新的空白名册,在手里拍了拍,“跟我去县衙换新户籍,换完了你们才算是西南人。备好银钱,换户籍的费用每人一百文。”
这话一出,江醒几家人还没开口,站在后排的林家人先炸了锅。
领头的林满仓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出惯了力气的人,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头:“咋还要交银钱?我们这一路走过来,银子都花在路上了,哪里还有银钱...”他们艰辛万苦,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体己银子,还等着安家用呢。
“嚷嚷什么!”田大生往前站了一步,横眉竖眼地瞪着林满仓:“朝廷让你们逃荒,从你们离开原籍那天起,原籍的户籍就已经作废了,全部迁到西南来。迁户费朝廷一文没收你们的,换户籍的费用是县衙收的定例,交了这一百文,你们就是西南人了。这话够不够清楚?”
林满仓被吼得往后缩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再不敢出声,他身后的婆娘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田村长等田大生退回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你们别嫌这点银钱花得冤枉。我跟你们透个底,年后还有好几批难民要分过来,到时候换户籍就不是交钱那么简单的事儿了。今天你们顺顺当当把户籍换了,衙门还给你们每户发两斤粮食,算是安溪县给大家过年的礼。换了新户籍,领了粮,回去安安生生过年,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林满仓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脸上那股肉疼的表情淡了些。两斤粮食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添头,比没有强。他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
自始至终,江醒这七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田头的目光在这几家人脸上扫过去,微微点了点头。他当村长这些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吵不闹、老实听规矩的人家。他也没再多说,转身领路。
到了县衙,才知道来换户籍的人有多挤。县衙门外那片空地上乌压压全是人头,好几个村的村长在前面排着,后面的村民拎着包袱抱着孩子,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
老田头领着十二户人家站到队伍最后面,踮脚往前望了一眼,啧了一声,回过头来说:“等着吧,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江醒扶着张氏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小牛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到第十三个圈的时候,张氏忽然开口了。
“醒儿,咱们家的户籍,写你的名字,还是写小牛的名字?”
江醒没想到奶奶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她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蹲在地上画圈的小牛忽然抬起头来,手里的树枝还戳在泥里,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奶奶,让三叔公跟咱们写在一个户籍上吧。”
张氏愣了一下。小牛把树枝拔出来,看着三叔公,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三叔公一个人一个户籍,咱们是一家人,就应该写在一起。”
三叔公看着小牛那张认真的脸,喉头上下滚了滚,然后抬起眼,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伸手摸了摸小牛的头,然后抬头看向江醒。
江醒没有犹豫。“行。”
沈德厚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这样也好。不过户籍上得写小牛的名字。”他顿了顿,解释道,“小牛的爹没了,亲娘断了亲,户籍上他就是一家之主。三叔公跟小牛是同族,论辈分是小牛的叔公,无儿无女,由同族孙儿赡养,这在衙门那边说得通。如果写三叔公的名字,他跟你们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不能入同一户。”
小牛听见“一家之主”四个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接了一个天大的任务。
三叔公伸手在小牛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自己那份户籍递到小牛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小牛手背上按了按。
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茅草村,田村长领着几家的户主们往书吏的长条桌前走。
书吏头也不抬地接过旧户籍,对了名字,问了人数,收了银钱,然后拿新纸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官印,在砚台上按了按,用力盖在户籍纸上,往桌前一推。红戳端端正正地压在新户籍上,墨迹还没干透。
小牛双手捧着那张新户籍,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虽然他不认识,但是就是心里很奇怪的感觉。
他看完抬起头来,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了江醒一眼,然后把户籍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江醒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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