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啜泣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手术室?”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虎子一直在楼下守着。”宿星野说,“你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了。我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里面了。我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云岫垂下眼。三个小时,他就坐在走廊里等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岫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写报告?报告会有人看吗?吴仁国是主任,她只是一个工作第二年的住院医生。那些字写下去,可能根本递不到该看的人手里。可是不写,天佑就白死了。
“我要写事故报告。”她说。
宿星野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写。写完交上去。
“你不拦我?”
“为什么拦你?”宿星野说,“你要是就这么算了,我才看不起你。”
云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在陪着她。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虎子,把车开到侧门。就你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带你去个地方。你今天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云岫想说自己没事,但脚一迈,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宿星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还逞强?”
他转过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跟着我。”
云岫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宿星野要带她去哪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忽然不想再进行任何的思考,只希望能有一个角落让她能够好好地静一静。
就这样跟着他走吧。
虎子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侧门。
宿星野拉开后座的门,对云岫说:“上车。”
云岫没动:“去哪儿?”
“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怕我把你卖了?”宿星野歪了歪头。
云岫犹豫了一下。
“不是吧,你还真这么想的?”
云岫抿了抿唇,弯腰钻进了车里。
宿星野拄着拐杖,绕到另一边上车,动作有点笨拙,腿使不上力,虎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城,拐进一条小路。
宿星野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一眼云岫。
她望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坡。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色。
“到底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宿星野说。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云岫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是她没想到的。
陵园。
虎子下去,推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已经快黑透了,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一排排墓碑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下车。”宿星野说。
云岫没动,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打算把我直接埋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宿星野下了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云岫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虎子没下车,把车灯关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在天边晕开一团模糊的橘色。
风穿过松柏的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些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云岫跟在宿星野身后,脚下的石子路硌着鞋底。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宿星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的边角有些风化,但擦得很干净,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鲜花,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
宿星野蹲下来:“妈,我带个人来看你。”
云岫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慈母于桂芝之墓”。
生卒年份一栏,去世的那一年,宿星野才十七岁。
高二。
他退学的那一年。
“你妈妈……”云岫的声音有点发紧。
“败血症。高二那年冬天没得。”
宿星野指摩挲着墓碑的边缘。
“我从小没见过我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她在服装厂上班,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给我做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她病了,查出来就是晚期。当时家里穷,我晚上去码头扛货,挣钱给她买药。但那点钱也不够。有一次她疼得受不了,跟我说,她不治了,省下钱给我交学费。
云岫站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似乎明白为什么宿星野上课总是在睡觉。那个大家给他贴的“坏学生”标签下面,是一个人扛起家庭的重担。
“我没听她的。我退了学去码头打工。后来有人看我年轻又能扛,让我去送货、看场子。钱多了,但她已经没了。”
“节哀。”
宿星野坦然地笑了笑。
“有一次老板拖欠我妈三个月工资不给,家里实在是没钱了,那时候我们刚搬到那片,有一家人对我们很好。我妈病了,你们家送吃的、送钱。”宿星野看着她,“本来他们可以不管的。可是他们管了。”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就像你本来可以不管王天佑,可是你管了。”
她想起王太太扑上来打骂的样子,心里更自责了。
云岫的眼眶红了:“可是我没有让他康复。都是我的错。”
“王太太现在一定很痛苦,”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云岫,“所以她才会那样对你。”
他看着云岫:“云岫,你是她最后的指望。指望你能把真相找出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能为天佑做很多事。”
月亮移到了墓碑正上方,清冷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见云岫始终不说话,宿星野窘迫的挠了挠头。
“你别不说话啊,我安慰人的词也就这些了。”
云岫见他那个样子,忽地笑出声:“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还学人家安慰人。”
宿星野咧开嘴笑了:“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你需要我做什么随叫随到。”
“为什么?”云岫心下一动,想起她在电话里对宿星野说得那些决绝的话。
“我明明那天……”
“哪天?我忘了。”宿星野笑眼弯弯的看着她。
一阵微风抚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吹起她眼底的涟漪。
“嗯,我也忘了。”
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脑子好像清了一点,那些乱成一团的画面开始慢慢有了头绪。
是的,她还有事没有做完。
“宿星野,你能帮我个忙吗?”
宿星野站直了身子:“你说。”
“我想查清楚,天佑不能白死。”
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掩盖住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她说了自己想到的几个证据链,但时候每一样现在都可能被吴仁国提前销毁。
“好,就这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笑,和宿星野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风小了一些,松柏的树梢不再响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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